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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无 米 之 炊

作者:崔喜军

作者简介:崔喜军,当代作家。20世纪70年代生于河北省南皮县,大学期间开始文学创作,曾进修于鲁迅文学院,迄今在《中国作家》《海峡》《青年文学家》《长城》《当代人》等刊发表中短篇小说等作品100余万字,主要著作:自选集《崔喜军中篇小说选》、长篇小说《悠悠苍天》《走马灯》、中篇小说《无米之炊》《小宴》等20余部,共计200余万字。“崔喜军作品关注底层社会生活,洋溢着道德和理想主义激情,充分表现出作家对社会现实道德承担的勇气,显示出作家良知对抗现实颓风的不屈意志,是当代文坛少有的坚持‘有感而发’,‘努力救赎沉沦堕落的灵魂’,而且能把握住现实主义创作内核的现实主义作家”(鲁守平语)。曾获《今古传奇》第二届“全国优秀小说奖”(2015)等全国和省市小说大赛奖、文艺振兴奖、作协优秀文学作品奖、“五个一”工程奖等多种文学奖,作品被介绍到港澳台地区,入选多种小说选本,在多家报刊和网站连载。系省市作家协会会员、理事、文学院签约作家,《中国作家》签约作家,河北省采风学会理事,南皮县作家协会主席。曾在县委办公室工作多年,现供职于河北省南皮县广播电视台。 

 

市政府召开的项目会结束了,几十个单位的头头脑脑们从会议室里一拥而出。他们相互打着招呼,有的还说着俏皮话,开着荤味的玩笑。政府大楼里一下子变得乱乱哄哄的。

在红色花岗岩台阶下面的广场上,停了好多辆崭新锃亮的豪华小轿车。这时候,司机们大多已经把车发动起来,慢慢地向台阶这边靠过来。商业局局长陆彦东知道这都是来开会的各部门的头头儿们带来的,就连连感叹这年头儿有钱的单位还真是不少呢!他站在门厅外面的檐阴里,伸长脖子张望了好半天,才看见自己那辆黑色的破伏尔加轿车像受气的小媳妇似的,龟缩在远处的角落里。

司机小刘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家伙,陆彦东一钻进轿车,他就注意到陆彦东苦着脸,皱着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连忙把车发动起来。伏尔加发出一种刺耳的轰鸣,像一头羸弱的老牛笨重地喘息着朝商业局方向驶去。

商业局坐落在南北大街上,空旷的院子里,两排青砖房默默地肃立着。房子显然很旧了,屋顶的瓦都变成了黑褐色,有几处还塌陷下去,屋顶变得跟丘陵地形似的,高低起伏。房子四周环绕着十几棵高大挺拔的杂树,蓊蓊郁郁的,投下来重重阴影。前面是一大片空地,前些年职工们把它开垦出来,种过几年菜。如今人都懒了,地便荒芜下来,一到这春夏时节,就胡乱地长出些杂草来,高高低低的,整个商业局大院就跟荒山野庙似的。

单位是越来越不景气了。眼瞅着人家有钱的部门新楼一幢接一幢拔地而起,商业局这帮人还憋屈在七十年代起的旧屋里办公,一个个心里都酸溜溜的。这倒也没什么,只当看不见就是了。可是近两年商业局四周几家不怎么样的单位也竞相攀比似的盖起了新楼,地基拔得和商业局旧屋的窗台一般高。把个商业局夹在中间,成了陷阱,夏天一下大雨,水从四面八方往大院里猛灌,商业局就一片汪洋,几天几夜水都不能退去,旧屋的根基都泡酥软了。这就让人忍无可忍了。职工们气得直骂娘,边用脸盆往外淘水,边说等咱起新楼的那一天,非把地基拔得跟狗日的楼顶一般高不可!

嘴上虽然这么说,大家心里却觉得那一天恐怕盼不到了。眼下单位又有两个月没开工资了,职工们心里很有情绪。有一次开民主生活会,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激动起来,副局长老吴接过别人的话头儿就说:“我参加革命快三十年了,倒不如人家好单位一个毛孩子挣得多,就这点玩艺儿还发不出来,咱这鸡巴单位真没个混头了!”老吴是“文革”期间上台的干部,干了二十多年副职,也没扶了正,平日里好像看什么都不顺眼,牢骚满腹,陆彦东挺烦他。听了这话,陆彦东当时脸就阴沉下来,说:“老吴你好歹也是个领导,说话嘴上也没个把门的!有本事你就找个好单位去挣大钱,没本事你就老实呆着,也别作践咱自己呀!”说得老吴脸红脖子粗,下不来台。

可无论怎么说,人心也有些散了。今天下午陆彦东去市政府开会,坐着伏尔加刚一出门,单位里三十几号人就马放南山,各自去忙个人的事了。日头滑下半天坡的时候,整个商业局大院已经空空荡荡的,见不着几个人影。

   

伏尔加轰鸣着开到商业局门口,速度猛然减慢下来,四个轮子轻轻颤栗着碾过门坎,徐徐地开至局长办公室门前停下来。

陆彦东下了车,掏出钥匙正在开门,就听见身后有人说话:“陆局长,才散会呀?我都等你半天了!”

陆彦东回头一看,是下属食品厂厂长许卫东。许卫东原先在局里当办公室主任,是副局长老吴那边的人。陆彦东上台以后,他有些不听招呼,就被放下去当了食品厂厂长。说起来食品厂算个老企业了,包袱就沉重些,百十人的厂子,光退休职工就养了三十多个,原先还能勉强维持,自从许卫东上了台,又是搞基建,又是换小车,厂子就有点支撑不住了。

进了屋,陆彦东把烟扔过去,随口问:“找我有事?”

许卫东抽出一支烟点上,一屁股坐到沙发里,苦着脸就说:“陆局长,这个破厂长我真是没法干了,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陆彦东一惊:“怎么啦?”

许卫东说:“你还问我呢!今天局里赵会计又去催管理费了,说局长说了,本周内再交不上两万块钱,厂长就别当了!陆局长你知道,咱食品厂是亏损大户,包袱又那么重,这个月连买原料的钱都是我找朋友借来的,哪还有钱交管理费?”

陆彦东叹了口气:“局里这一阵子也是太紧张,有两个月没开工资了呢!”

许卫东乜视他一眼:“还说呢,厂里都快半年没发一分钱了,我天天让工人们当龟孙子骂。早知道当这个破厂长这么两头受气,里外不是人,还不如在局里坐办公室自在!”

陆彦东一阵心烦,冲他挥挥手:“你先去吧!我跟财务科打个招呼,食品厂的管理费先缓一缓!”

打发走了许卫东,陆彦东就让办公室通知局班子成员来开会,准备先传达一下市里的会议精神,给大家施加点压力,光混天度日可不行了!可班子成员还没到,亨利公司的一大帮下岗职工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把局长办公室围了个水泄不通,闹闹哄哄地要求局里重新安排工作。领头的一个说:“共产党的天下不能见死不救,陆局长你总得让我们有口饭吃吧!”

亨利公司本来是一家挂靠在商业局名下的私营企业,这两年眼瞅着集体这顶“红帽子”越来越不吃香了,就明里暗里地闹独立,管理费拖着不交,开会想不来就不来,前不久还以改革为名,把商业局安排进去的一大帮职工统统解雇了。陆彦东早就想找公司齐老板说道说道了,只是还没腾出空闲来。

一帮人吵吵闹闹地纠缠了足有半个钟头,陆彦东才连唬带劝好不容易把他们打发走。这时候,副局长老吴、小魏和办公室主任袁丽雅已经进了屋。袁丽雅本来不在领导班子,去年陆彦东刚到任的时候,班子里只有他、老吴和小魏三个人。陆彦东上任之前,老吴觉得自己干了这么多年副职,已经五十多岁了,论资排辈也该捞个正局长当当了,没想到上面又派来个陆彦东骑到自己脖子上拉屎,就有点心灰意冷、破罐子破摔,领着办公室主任许卫东一伙人,处处存心给陆彦东拆台,心想看你小子有多大能耐,把这个破烂儿局面如何收拾,又能将我如何啊?小魏呢,是恢复高考后第一届大学毕业生,前些年提倡干部知识化、年轻化的时候,就被提拔了起来。这个人胆子跟兔子一样小,凡事没个明确态度,正确的意见也不敢坚持,说话吞吞吐吐粘粘糊糊的。陆彦东想这种人搞个科研什么的还可以,哪里适合当领导呢?面对这样一个班子,陆彦东感到挺孤立的。一筹莫展之际,他就想到了袁丽雅。几年前,他在乡里任党委书记的时候,袁丽雅在那里当话务员,是临时工。当时陆彦东家还在农村,他一个人在乡里住单身。乡里的工作千头万绪,他一忙起来,常常十天半月的回不了一次家,脱下来的脏衣服就胡乱地塞满了床头柜。有一天,陆彦东突然发现床头柜里的脏衣服不见了,正觉得纳闷儿,袁丽雅抱着一摞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走进来,说:“陆书记,看你一天到晚光顾了忙工作,连干净衣服都要没得换了,我就帮你把这些衣服洗了洗。以后再有这类的活儿,你喊我一声就成!”陆彦东当时就觉得心里一阵潮热。长那么大,还从来没有别的女人对自己这么关心过呢。他就开始注意袁丽雅了。当时袁丽雅已经是结过婚生过孩子的女人了,可看上去还跟二十来岁的小姑娘似的,不仅人长得年青漂亮,而且举手投足都透出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一种很有内涵的魅力。陆彦东很快就对她产生了好感,觉得让她干话务员实在太委屈了,一句话就把她调到身边来当了行政秘书,不久又给她转了正,还把她爱人安排到乡计生办工作。去年陆彦东调任市商业局长,又把她捎过来,取代许卫东当了办公室主任。陆彦东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对袁丽雅的欣赏。袁丽雅呢,则对陆彦东充满了感激之情,她明白,没有陆彦东就没有她袁丽雅的今天,这几年乡里一再精简机关,说不定她早被精简回家,成了一名村妇呢。所以袁丽雅就投桃报李,跟在陆彦东鞍前马后,东挡西杀,尽心服侍,死心踏地地干。不管怎么说,陆彦东和袁丽雅的关系是很铁的,非同一般,所以在艰难时刻,陆彦东就想到了让袁丽雅参加局领导班子。尽管这并不符合组织规定,老吴和小魏也打心眼儿里反对,可看看陆彦东那种不容商量的态度,也只好默认了。

三个人坐到沙发上,都低头不语,老吴摸出一支烟来,点上猛吸了几口,一团团灰白色的烟雾便在屋里袅袅地升腾起来,弥漫开来。

陆彦东心里烦烦的,苦着脸说:“今天市里开会给各单位都下达了经济指标,今年咱商业局得完成一个投资五百万的大项目呢!”

沙发上的三个人一齐抬起头来,老吴吁出一口烟雾,插嘴道:“ 他妈的市里光知道坐在上面瞎指挥,也不管下面死活。现在商业局下属的九个企业有八个亏损,这就够咱们喝一壶的了,真要再上一个五百万的,背一个大包袱,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再说,咱眼下都穷得揭不开锅了,往哪里去掏这五百万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你怎么不跟市里摆摆条件,换个变通呢?”

陆彦东一听老吴又来跟他唱反调,气就不打一处来,怒冲冲地说道:“会上市长强调了,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谁也别讲困难!人家别的单位都一声不吭就在责任状上签了字,咱怎么好自讨没趣,去跟市里讨价还价呢?”说着从文件袋里摸出责任状来扔给老吴,然后往椅背上一靠,仰头叹口气道:“这回真是被逼上绝路了,年底项目上不去,我这个局长也就当到头了!唉!”

老吴接过责任状看了看,一撇嘴道:“闹半天是怕丢了乌纱帽呀!”

陆彦东红了脸,心里噌噌地直冒火,乜斜他一眼道:“你以为我在乎这个芝麻官呀?说到底,丢官事小,丢人事大!我陆某人在官面上混了将近三十年了,三十年来省地市的劳模轮流当,那是在鲜花和掌声中过来的呀!什么事情落后过?要是到年底上不去这个项目,也显得我姓陆的太狗熊了吧!”

老吴阴阳怪气地说:“是啊,当狗熊哪如当英雄风光呀?不过,当官的不能光想着往自己脸上抹粉,不顾下边人死活。当然啦,现在不会像以前那样,再搭上条人命,可要是给商业局捅一个大窟窿,不也是作孽呀?”

老吴这话是有些来历的,正好戳到陆彦东心尖子上。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当时陆彦东刚当公社书记不久,有一次修海河,他为了在全县争第一,命令各村工程队不分昼夜连轴转。当时伙食条件又很差,很多人的身体都被拖垮了。其中有一个民工因为身体极度虚弱,半夜里推着一车土从河堤上翻到了十几米深的沟底,摔死了。陆彦东因此受了一个处分。这是他最羞于启齿的一件往事,时隔二十多年,又被人重新提起来,陆彦东能不恼火吗?  他气得脸色铁青,鼻子一耸一耸的,半天才吼出声来:“你这叫什么话?按你这逻辑,干工作是作孽,不干工作倒成了好人了?——在一块儿共事,要是不能跟大伙形成合力,而是一种分力,你说还在这里干什么?”

老吴也腾地涨红了脸,恼羞成怒地吼道:“我怎么是分力了?我还不是为商业局的前途担忧?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其实上不上项目关我个鸟事?”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让,弄得急眉火眼的。袁丽雅在一旁有种坐山观虎斗的感觉,忽然又意识到这不符合自己的角色要求,便笑着说道:“看看你们俩,跟鸡鹐架似的,干什么呀?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再说,责任状都签了,就该说说怎么上项目了,还纠缠那些鸡毛蒜皮的干什么呀?”

小魏也附和着说:“袁主任说的是,还是先研究研究怎么上项目吧!”

陆彦东冷静了一下,心想君子不跟牛治气,就率先鸣金收兵,转向袁丽雅和小魏,叹口气道:“怎么个上法呀?无非是两个问题,一个选择项目,一个筹集资金!”

小魏说:“业务科老冯跟省城好几家项目机构有关系,可以让他出面联系一下!”

陆彦东说:“行啊!这事就由你负责,抓紧时间,必要时亲自去一趟!——不过,关键还是个资金问题,五百万可不是个小数目呢!小袁你不是有个同学在银行当信贷部主任吗?你抓紧跟他联系一下!”

袁丽雅答应着:“行啊!不过咱也别在一棵树上吊死,我看可以发动系统内职工集资,按每人三千块钱计算,也有一百好几十万呢!”

陆彦东点点头:“这个办法好,咱们局机关的干部还可以带头多拿一点!另外,我有一个考虑,把本系统的职工住房全部作价出售给个人。听说上面已经准备出台这类的房改政策了,咱算先行一步。如果能成,大约又能收上来一百多万!”

说到这里,陆彦东眼里闪出兴奋的光芒来,他觉得本来挺难的事,三言两语这么一议,就有了眉目了。真是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呀!

散会的时候,夕阳最后一道余辉已经消失了。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电,屋里的光线逐渐暗淡下来。

等老吴和小魏出了门,袁丽雅又说:“陆局长,我还有一个想法,现在不都讲傍‘大款’吗?咱能不能也在这上面动动脑筋?老吴在这里我不好说,你看你们弄得那么紧张!”

陆彦东莫名其妙地望着她:“这和老吴有什么关系?”

袁丽雅说:“怎么没关系?你知道咱们市有名的陈千万吧,听说二十年前老吴在公社当武装部长的时候,这个陈千万因为投机倒把差点儿被别人整死,是老吴救了他一命,两人的关系就可想而知了。我想只要老吴肯出面,这事就好办!”

陆彦东苦笑着摇摇头说:“老吴正巴不得项目上不去,让市委免了我的职,他好接着当局长呢!他这种人呀,不给你拆台就念阿弥佗佛了,咱哪还敢再指望他帮忙呀?”

正说着,桌上的电话铃响了。袁丽雅顺手接起来。里面一说话,她马上就分辨出是刘玲,便溜一眼陆彦东,对着话筒说道:“嗯,听出来了,你找我们陆局长呀,他在!”就把话筒递给陆彦东。

刘玲是陆彦东的妻子,还在乡下的时候,她就得了一种间歇性的精神分裂症。十多年了,也没治愈,总是好好犯犯,好的时候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一犯了病,就常常干出些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来。进城以后,刘玲就在家闲呆着,病情好像也越来越严重。近一段时间,她每天都给陆彦东往办公室打电话,又没有什么事,弄得陆彦东也神神经经的,一接她电话,心里就发毛,总感觉好像要出点儿什么事似的。

陆彦东接过话筒,里面不知说了句什么,他心虚似地瞟一眼袁丽雅,黑暗中似乎脸红了一下,忙捂着话筒压低嗓音说:“你瞎琢磨什么呀!不要这么疑神疑鬼的,我们是在开会呢!”电话里面又说了句什么,他就有些不耐烦了,说好了好了,一散会,我马上就回去了!就放了电话。

袁丽雅笑眯眯地说:“嫂子对你看得够紧的,看来你们夫妻感情不错嘛!”

陆彦东苦笑道:“我哪有那么福气呀?你看刘玲这病越来越厉害了,怕是又要大闹一场呢!你不知道,她现在疑神疑鬼的到了什么程度,竟然说我要谋害她,每天晚上睡觉,都要在枕头底下放一把刀......

袁丽雅吓了一跳:“那不吓死人吗?你还怎么睡得着觉呀?”

“所以很长时间了,我们根本就没法儿在一起睡——我又担心她会杀人或自杀,天天都是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有时候,看看别人家夫唱妇随的幸福生活,我就想自己过的这也叫日子呀?”说到这里,陆彦东轻轻叹了口气,心境陡然悲凉了。

鸽灰色的暮色已经降临,屋里的光线更暗了。暮色中陆彦东的脸高低不平棱角分明,像一片丘陵。袁丽雅恍惚间看到一个哀婉幽怨的故事。真想不到哇,在自己看来踌躇满志的陆局长生活的另一面会是这个样子!她同情地望着他说:“你该带她到大医院去看一看了!”

“我也这么想,可是你看看天天忙得焦头烂额的,哪得空闲呀?”

   

一连两天热得反常,大街上那些爱俏的姑娘们已经穿了浅色的夏裙。可是物极必反,第三天就风云突变,一阵雷声滚过,落下枣大的雨来,断断续续下过几阵,空气又潮热了一会儿,北风一吹,就骤然冷了下来,夏裙就穿不住了。毕竟还不到真正的夏天。

下午,商业局召开筹资动员会,几十名机关干部和下属企业的厂长经理们把会议室坐得满满的。十几杆烟枪一齐烧,烧得满屋里云山雾罩,仿佛到了香火极盛的佛山古刹似的。

袁丽雅传达完集资方案,会场上就一阵大乱。人们显然对这个方案不大满意,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陆彦东还听到后面有人嘟嘟囔囔地骂着脏话,他啪地一拍桌子,对着乱乱哄哄的会场大声说:“有意见讲在当面,背后瞎说说什么! ”

会场安静下来,食品厂厂长许卫东等人就站出来嚷嚷道:

“陆局长,工人们都发不出工资了,拿什么来交这集资款呀?”

“把公房卖给职工,这不违反国家政策吗?再说,大家住了几十年公房,谁肯掏这笔钱呀?”

“陆局长,你别逼我们了,干脆把我们撤了算了!”

陆彦东冷笑了一声:“你们吓唬谁呀?哪个要是不愿干了,就写个辞职报告上来,我马上批准!”

下面就鸦雀无声了。陆彦东挥挥手道:“好了,有意见可以保留,但局里做出的决定,要无条件执行!”

散了会,陆彦东回到办公室,忽然想问问小魏项目联系得怎么样了,就给办公室拨了电话。不一会儿,小魏匆匆赶了来,还没等陆彦东开口,小魏先说话了:“陆局长,局机关有好几个人围着我和吴局长,说没钱交集资呢!你看怎么办?”

陆彦东不耐烦地说:“不是有规定,谁不交集资就不许上班了吗?”

小魏说:“不过,有两个人是不是该照顾照顾,一个业务科老冯,家在农村,妻子又长年有病;一个办公室小朱,人家才上班没几天,他们往哪儿去掏这五千块钱呀?”

陆彦东白了他一眼:“你倒是菩萨心肠,可要是都要求照顾,我朝谁要集资款呀?没有集资款,这项目还怎么上?”

小魏还想说什么,陆彦东摆摆手:“好了好了,这事你就别管了——我找你来是想问问,项目联系得怎么样了?”

小魏说:“老冯已经联系过了,对方说最好去人面谈!”

陆彦东说:“那你就和老冯赶紧去呀!”

小魏说:“财务科说账户上才几百块钱,差旅费都不够呢!”

陆彦东叹口气,就打电话把赵会计找来,问道:“上周刚收上来一万多块钱管理费,怎么一下子就花光了?”

赵会计叫苦道:“陆局长,听你这么说,好像我把钱胡花乱造了似的。其实商业局有多少窟窿等着填,你心里还没个数哇?别的不说,咱光欠外面饭店的吃喝费就好几万呢。还有局里的这帮人,哪个手里不攥着千儿八百块的差旅费、医药费条子等着报销?我这个当会计的,天天屁股后头追着一大帮要账的,弄得我东躲西藏,跟个逃犯似的,冤不冤啊?一听说咱有了钱,那帮人都跟饿狼似的扑上来,我多多少少总得模糊模糊呀,要不然还不把我撕巴撕巴吃了啊?主要是狼多肉少,一家一口就分了个精光!”

陆彦东皱眉道:“这几天,就没再收上点儿钱来?”

赵会计摇摇头:“我腿都跑细了,一分钱都没收上来。说实话,上次那一万多块钱,人家还不是看你局长的面子才交的啊!这帮厂长经理们,别看企业搞得不怎么样,一个个还都牛气哄哄的,根本不把我们这当兵的放在眼里。有的把你晾在那里,不理不睬的。尤其是亨利公司的齐老板,竟然说养条狗还能看家呢,白养着你们这帮有什么用哇?你说气人不气人?”

陆彦东火气直往脑门子上撞,破口大骂道:“屁话!他挂着老子的牌子,沾了多大光呀!怎么倒成了白养着老子了?”转向小魏吩咐道,“你和赵会计再到亨利公司去一趟,不管怎么样,先把五万块钱管理费收上来。要不然,就让姓齐的亲自来见我!都他妈的给惯坏了!”

陆彦东觉得此时自己活像个钻进风箱的老鼠——两头受气。怨谁呢?他就突然恨起自己来。前些年那雷厉风行的劲头儿跑到哪里去了?商业局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把他给挤变形了,唉!

桌上的电话铃突然响了,陆彦东烦躁地抓起来,一听又是刘玲的声音。他冲着话筒就恶狠狠地吼道:“捣什么乱呢你?还有完没完呀?”说罢就啪地放了电话。可是他马上又后悔得心疼不已:“我怎么能这样对待刘玲呢?她又不是故意的,她是个病人呀!我这是怎么啦?”  

 

第二天早晨,陆彦东早饭也没吃,就推车出了门。昨晚他在外面有个应酬,吃完饭回到家已经九点多钟了。刘玲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一见了他,就扯鼻子瞪眼地又哭又骂,说你姓陆的准是在外面搞了“破鞋”,看老娘不顺眼了,要不然怎么会在电话里那样跟老娘说话呢?陆彦东跟她解释,可是她不听,要死要活的,直闹腾到半夜,才人困马乏地回屋睡觉。陆彦东坐在沙发上闷头抽了几支烟,又叹息了半晌,也和衣躺到床上去。一觉醒来,天早已大亮,看看表,都八点一刻了,就急急忙忙地往单位赶。

刚进大门,袁丽雅风风火火地迎上来:“陆局长,你怎么才来呀?我和银行的同学联系好了,他说他一个信贷部主任只有几万块钱的贷款权,再多了就得找行长了。今天行长正好在家,他可以帮忙引见引见,咱们去不去呀?人家还等着回话呢!”

陆彦东惊喜地说:“当然去啦!你告诉他,咱们马上就到!”

在袁丽雅的同学引见下,行长对陆彦东他们很客气,又是吩咐手下人倒茶,又是把桌上放的玉溪烟让他们抽。可是谈话一切入正题,行长态度就变了,说:“不好办呀!你们商业局这几年信誉太差,下属的几个厂拖欠我们的逾期贷款有好几百万呢。要是贷款单位都像你们似的,还不把我们拖垮了?我们哪里还敢再贷款给你们呀!”

陆彦东央求道:“求行长帮帮忙吧,我们正准备上一个大项目,急等着用钱呢!”

行长摇摇头说:“其实也不是我不肯帮忙,实在是现在贷款规模控制得紧,别说三百万,就是一百万,也不好办呀!”

袁丽雅说:“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行长含含糊糊地说:“也不能说一点办法没有,不过挺不好办的......除非你们能凑齐三百万的存单作抵押,我就可以给你们向上级申请!”

陆彦东心里气得直骂娘,说我们要是有三百万的存款还来求你干什么呀?行长站起来,不耐烦地摆摆手,说道:“我实在无能为力,你们再找找别人吧!”

陆彦东从银行出来,信贷部主任连连抱歉地说:“陆局长,真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等陆彦东上了车,他拉过袁丽雅小声嘀咕了半天。

伏尔加徐徐开动了,陆彦东头往座背上一靠,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说道:“唉,看起来咱商业局的名声是真臭了,人家都不愿跟咱同事呢!”

袁丽雅说:“我看也不全因为这个,比咱们窟窿大的单位也不是没有,银行不也照样成百上千万地给他们放贷吗?说到底,眼下这年头儿求人办事,像咱们似的乍煞着两只空手,光靠唾沫沾是不行了!”

陆彦东若有所动地问:“你是说......?”

袁丽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同学说,他再给探探路子——”

说话间,伏尔加缓缓地开进了商业局大院。透过玻璃窗,就看见小魏急急地朝这边奔过来。袁丽雅用眼睛瞄着小魏低声说:“魏局长看起来好像有什么要紧事哦!”

陆彦东了解小魏的脾气,平日里芝麻大点儿事,就能慌得他六神无主,好像天要塌下来似的。他就不以为然地笑笑:“他就那个样子,能有什么事啊?”

下了车,陆彦东和袁丽雅一先一后进了办公室,小魏紧跟在屁股后头追进来,就迫不及待地说:“陆局长,亨利公司我们去过了!”

陆彦东倒了杯水,问道:“怎么样?他们交不交管理费呀?”

小魏说:“交什么呀?今后咱怕是管不着人家了!”

陆彦东端着水杯,怔了怔。

小魏接着说:“今天我和赵会计一到亨利公司,就看见门口有两个人正往下摘牌子。一打听才知道,人家已经重新办理了个体执照,公司名字都改了。齐老板说,我们和商业局毫无关系了,还交什么管理费呀?”

陆彦东把茶杯猛地往桌上一蹾,愤然骂到:“这个王八蛋,他打了商业局这么多年旗号,如今一看商业局穷了,没有光沾了,他自己翅膀也硬了,就想把老子踹了,还有人肠子没有?”

袁丽雅也说:“我早就看这小子心怀鬼胎,其实你不想合作就好说好散嘛,干么搞阴谋诡计呀?他眼里也太没有我们这些人了。”          

陆彦东说:“说别的都是虚的,现在先得想法把管理费弄上来呀,有五万多块呢!”他觉得此时成了一个红了眼的赌徒,恨不得抓把钱来。

小魏嘬嘬牙花子,摇摇头道:“能有什么办法呀?人家已经不是商业局的企业了,还能听咱吆喝呀?”

陆彦东乜斜他一眼:“你怎么尽说这种软话?要是管理费弄不上来,这口恶气也出不了,以后人家还不把咱当成软柿子,谁想捏谁捏呀?”

小魏红了脸,低下头去。陆彦东背着手,皱着眉,在屋里踱来踱去。屋里的气氛有些沉闷,沉闷得让人心烦,让人心慌。最后,陆彦东叹一口气,随手写了个字条儿递给小魏道:“你先去百货公司借点钱吧,无论如何,考察项目不能再耽误了!”

小魏应声去了。陆彦东呆呆地坐在那里,心里烦烦的,乱乱的。他无意中朝窗外望一眼,地上荒草萋萋的,有几株艾蒿眼瞅着就要没过窗台了呢。

   

星期天早上起来,陆彦东拎着空暖壶出了门。他沉着脸抬头看看天,天阴沉沉的,一块铅灰色的云层从头顶伸延东去,将早该露头的太阳遮了个严严实实。鬼天气!他在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句,转身出了胡同口,向远处的小吃摊走去。

半晌工夫,他一手拎着一捆黄灿灿的油条,另一手提了满满一壶滚烫的豆浆进了屋。刘玲屋里的门还虚掩着,里面悄然无声。他轻轻地把门推开一条缝,看见刘玲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瞪着眼望着天花板发呆呢。他轻轻地叹一口气,来到她床边唤道:“都七点半了,该起床了,你今天不是还要去北江吗?”

北江是临近的一个中等城市,那里有一家著名的精神病防治中心,刘玲还有一个妹妹嫁到那里。陆彦东打算带她去看看病,然后送她到妹妹家住些日子。

“我这脑子真是不中用了,这么大事差点忘了呢!”刘玲惊呼着,一骨碌身从床上爬起来。整个早晨,她情绪极佳,精神也很正常,一个劲儿地说,“和妹妹两三个月没见面了,都快想死啦!”

陆彦东没跟她说去看病的事,她对这个挺敏感,一向讳疾忌医,甚至根本不承认自己精神有毛病。陆彦东担心弄不好又会惹得她大哭大闹的。

吃完饭,刘玲正在挑选随身要带的衣服,屋里的电话忽然急急地响了。电话是食品厂厂长许卫东打来的,他急促地说:“陆局长嘛,我这里出事啦!为集资的事,工人们闹罢工呢!说在这个破厂干活,不但挣不到钱,还要倒贴钱,老子不干了!一帮人坐在车间里打扑克呢!我怎么说也不管用,你快来看看吧!”

陆彦东一听就火了,冲着话筒吼道:“他们想造反啊!你等着,我马上就去!”

放下电话,他又有些后悔。心想许卫东这小子又搞什么鬼花样,这不明摆着把刺球往自己这里踢吗?这帮工人要是急了眼,能怕谁呀?自己去了,要是冲突起来怎么办?可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就苦着脸对刘玲说:“我得到食品厂去一趟,那里出事了。”

刘玲一脸的不高兴,嘟嘟囔囔地说:“那北江还去不去呀?”

陆彦东说:“等我回来咱就走!”就急急地给司机小刘打传呼。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伏尔加的轰鸣声,陆彦东就出门上了车。天不知何时已经下起雨来,马路上湿漉漉的,厚厚的尘土和成了稀泥,车轮碾过,泥水四溅,绽开出串串凝重的泥花。

一进食品厂大门,陆彦东老远就听见许卫东恶狠狠地吼道:“你小子还想打人吗?我一个电话就能把你送到局子里去!”许卫东正在车间门口跟工人们发脾气呢。

 陆彦东走过去,那里围了一堆人,领头的几个人紧逼着许卫东,手指尖都指到他鼻子上去了。陆彦东上任快一年了,平时轻易也不往厂里来,下车间更是头一回,工人们很少见到他这么大的官,毕竟都有些敬畏,就主动让出一条道来。

许卫东一看见陆彦东,气焰更嚣张起来,大声说:“陆局长,这帮小子真该好好整治整治了,不但不交集资款,还想打人呢!”

领头的工人们也不示弱,其中一个矮个子青年瞪起眼睛说:“陆局长,你别光听他瞎说。我们没钱交集资,他就开除我们,连这半年的工资都不发给了呢!你说这心有多黑!”

许卫东气急败坏地嚷道:“我拿什么发呀?总不能让我去抢银行吧?”

矮个子冷笑道:“呀哈,你没钱发工资,怎么有钱泡小姐呀?”

许卫东恼了:“你放屁!”

“放屁的是你!”

两人就打了起来,你一拳我一脚,相互在对方身上扩大着战果。陆彦东急忙上前劝阻,身上就重重地挨了一下,一个趔趄倒在水里。人群里暗暗地发出一阵哄笑。许卫东一见,先住了手,矮个子也住了手,站在那里喘着粗气。

陆彦东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是泥,满脸是水,他抹了一把脸,痛心地望着两个人:“你们真行啊!咱食品厂都败落到这种地步了,你们还折腾啊!看来不折腾垮了,你们不死心啊!”又转向工人们,语调低沉地说:“这次局里要上一个大项目,资金缺口比较大,才想出这么一个法子来。可并不是白用大伙的钱,利息比银行存款还高呢!”

一个老工人说:“陆局长,我们也理解局里的难处,可是又要买公房又要集资,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呀!都半年没工开资了。”说完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陆彦东被看得一阵心软,他有些动情地说:“我理解大伙的心情,可是你们这么闹,到头来受损失的还是咱们自己呀!我拜托大家了,先回去干活儿吧!”

领头的几个工人却硬硬地说:“陆局长,集资应该是自愿 的,不能强迫我们!这个条件不答应,我们决不复工!”

陆彦东又是一阵心痛。现在这是怎么啦?工人们说话怎么都这样冷冰冰的不通情理?眼瞅着与他们生死相依的工厂衰败下去却毫不顾惜!他们的爱岗敬业精神、主人翁责任感都跑到哪里去了?他望着那一张张似曾相识又十分陌生的面孔,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雨更大了,他浑身上下全湿透了,几绺长发耷拉下来,软塌塌地粘在前额上。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像无数条河流在无声地流淌......

回到许卫东办公室,陆彦东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你这是怎么搞的?钱没收上来,倒闹出这么大乱子!”

许卫东半阴半阳地说:“陆局长,我这还不是执行你的决定吗?”

陆彦东生气道:“我让你开除工人了吗?让你克扣工人工资了吗?”

正说着,桌上的电话铃响了,许卫东接起来,陆彦东隐隐约约听出像老吴的声音,又见许卫东捂着话筒,说话支支吾吾、遮遮掩掩的,就看出了一些门道,心想,好哇,又是你老吴暗中使绊子!气得牙根儿疼。但他表面上不动声色,等许卫东放下电话,他说:“集资款暂时就不要收了,等礼拜一局班子研究一下再说,这两天你先给工人们放放假,能保证不再出乱子就行了!”

这时候,陆彦东腰间的呼机“嘟嘟”地响起来。他低头看了看,就按照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拨电话。几声蜂音过后,里面传出副局长小魏的声音。小魏去省城好几天了,也没给陆彦东回话,陆彦东心里一直惦记着呢。

陆彦东问:“魏局长嘛,项目联系得怎么样了?”

小魏说:“这几天我和老冯翻阅了上百个项目资料,最后筛选出了四五个,到底上哪一个好,陆局长你还是亲自来一趟吧!”

陆彦东说:“食品厂工人们正闹事呢,我脱不开身呀!你就看着办吧!”

小魏为难地说:“这么大的事情,我还真是拿不定主意,要是项目上去不行怎么办?”

陆彦东心里骂了一句:“真是狗肉上不了大席,给他权力都不会用。”就有点不耐烦地说,“别啰嗦了!只要你认为差不多,只管拍板就行了,出了问题我负责!”说完就放了电话。  

 

开往北江的公共汽车一驶上高速公路,速度就明显加快。隆隆的机器轰鸣声潮水一样漫过来,淹没了一厢嘈杂的人声。

陆彦东夫妇依窗而坐。旁边依偎着一对情侣,想必是长途旅行过于疲乏的缘故,两人都磕头打盹儿困得不行。女的趴在前排座位的栏杆上,男的搂着她的上身向后仰着,两人就达到了一种合力的平衡。不过随着车身猛烈的颠簸,女的头不停地从伏在栏杆上的胳膊上滑下来,她便索性倒在男的怀里,两人紧紧相依着躺倒在座位上......陆彦东慌忙把目光移开,投向车窗外。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窗玻璃上有无数条小河在流淌。陆彦东不由得又想起了食品厂的事,心绪又变得乱糟糟的。

车抵北江,晌午刚过。一下车,刘玲听说带她去精神病院,吓得脸都变了形,歇斯底里地嚷着:“我没病!你怎么硬说我有病呢?”说罢扭头就跑。陆彦东心里急急的,追过去想拦住她。刘玲却狠狠地朝他手上抓了一把。陆彦东眼瞅着手背上隆起好几道血印子,往外渗着殷红的血。懵怔了片刻,他心中多日郁积的怒火  终于像火山一样喷发了。两人就在大街上撕扯起来,引得许多人驻足观望。有两个巡警跑过来,问是怎么回事。陆彦东气得说不出话来,刘玲却一下子跪到警察面前,声泪俱下:“你们快救救我呀!我被他拐骗了!”陆彦东一下子懵怔在那里。两个警察却警觉起来,不容分说就把他们带进了路边的派出所。

陆彦东苦苦申辩,说刘玲是自己的老婆。刘玲却一口咬定根本不认识他。陆彦东纵然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所长认真打量着陆彦东,说:“看你也不大像坏人。可是你说她是你老婆,她却说根本不认识你;你说她有精神病,我们却一点也看不出来呀——我们不能冤枉一个好人,可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这样吧,我们给你单位打电话调查一下,暂时你只好受点委屈啦!”

懵懵怔怔的,陆彦东被推进一个没有窗户的小屋里,铁门在他身后咣当一声关上,咔嚓一下上了锁,屋里顿时变得黑洞洞的。他仿佛一脚踏进了阴曹地府,掉下了万丈深渊......

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又仿佛是冥冥之中早已安排就的。她刘玲怎么能这样做呢?怎么能一下子变得恩断义绝呢?这一阵子真是太不顺了。还有商业局那个烂摊子,如果别人来当这个局长,也会如自己这样狼狈吗?看来人是老了,不中用了!唉,这烂摊子,这刘玲,真他妈的......

他觉得好像捱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才隐隐约约听到有脚步声走过来,似乎有人点到了他的名字。然后小屋的铁门咣当一声被打开,一片耀眼的天光刺得他一阵炫晕......

“陆局长!”袁丽雅快步走上来,一把扶住了他,“陆局长,让你受委屈了!

陆彦东只觉得胸口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直往喉咙上涌,鼻子一酸,就泪眼满面地什么也看不清了。他没有料到,原来一颗感到委屈的心灵,竟是这般的脆弱。

出了派出所,把刘玲送到她妹妹家里,天已经黑了下来。陆彦东和袁丽雅到饭店里胡乱吃了点东西,然后在一家临街的宾馆落了脚。

雨还在没完没了地下着。陆彦东的心情就像这坏天气一样,湿漉漉,冷冰冰,乱糟糟的。吃饭时喝下的半瓶酒在胃里直翻腾。他觉得有一肚子苦水想往外倒,可眼皮却怎么也撑不住了,仿佛这一天的劳累、紧张、焦虑和羞愤一下子都变成了瞌睡,让他一下子就睡着了......

袁丽雅坐在床边,望着陆彦东那张略显憔悴却仍不失阳刚之美的面孔,她的心湖被搅乱了。好汉无好妻!她想到了这句俗语,不由得连连叹息命运真是不公平,让那些平平庸庸窝窝囊囊的男人们过得安安稳稳,却让这么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活得如此艰辛,尝不到一丝家庭的温暖。陆局长真是一个好人哪!这些年来,自己平白无故地受了他多少恩惠?没有他,自己做梦也不敢想象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呀!可是陆局长却从来没有要求过回报他什么,哪怕是一点点!只讲奉献,不讲索取。就是这么一个好人,怎么就偏偏不得好报呢?

她正胡思乱想着,陆彦东突然翻了一下白眼儿,含含混混地咕噜道:“你怎么这么恩断义绝呀?饶了我吧,饶了我吧——”喊完了又昏昏沉沉地睡去,眼角却淌下两行泪来。她的心软软地痛了一下,忙伸手去帮他擦拭。陆彦东就被惊醒了。

陆彦东就觉得眼前一亮。他和袁丽雅虽然在一块呆了好几年了,可像今天这样,在异地他乡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排除了外界的一切干扰,单独地面对面呆在一起,还真是头一回。他望了袁丽雅一眼,就感到她今天特别有风韵,心头不由得生出一丝伤感:女人和女人真是不一样啊!虽说都是水做的骨肉,但刘玲是那种坑塘里浑浊的腐水做的,让人见了就心烦,心堵,而袁丽雅却是山涧里潺潺流淌的清澈的溪水做的,面对着她,就好像面对着一片美丽的风景,会让你心旷神怡,物我两忘!这一瞬间,他那死灰般暗淡的目光里忽然燃起了一股旺盛的生命之火。

袁丽雅心里酸酸的,不知怎么抚慰他那颗受伤的灵魂,她十分动情地说:“陆局长,你要想开一点啊!看到你一天到晚为单位的事操碎了心,家庭生活又这么不幸,我心里也很为你难过......

陆彦东眼泪就哗哗地淌下来,他一把捉住袁丽雅的手:“小袁,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最懂我的心啊!”说着竟涌上一股按捺不住的冲动,一下子就把她揽到了怀里。袁丽雅惊骇地连连后退,猛一下子把他推出老远。可一看到他浑身筛糠似的战栗,近乎绝望的呜咽,她的心一下子碎了,又猛地扑到他怀抱里......  

 

两人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夜,第二天一觉醒来,太阳都爬得老高了,忙急匆匆地往回赶。天已经放晴了,火辣辣的太阳当空一照,地上便升腾起一股潮乎乎的热气,蒸得人身上刺痒痒的难受,仿佛要起痱子似的。

一路上,两人都在商量食品厂的事,陆彦东叹口气说:“看来以前咱们考虑得过于简单了,集资的事不容乐观呢!”

袁丽雅说:“别的企业都平平静静的,怎么就偏偏食品厂闹出这么大乱子?我看这事有点蹊跷!”

陆彦东气哼哼地说:“都是老吴搞的鬼,他和许卫东串通一气演双簧哩!”

袁丽雅说:“我觉得你和老吴之间误会太深了,这样闹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就说上面要提拔老吴当局党委书记的事吧,他要是知道是你一直顶着不办,还不恨死你呀?”

陆彦东说:“他处处给我拆台,我不能再往天上捧他!”

袁丽雅说:“其实,老吴是个顺毛驴,要是哄欢喜了他,他还是满义气的。可要是真惹恼了他,他什么事都办得出来。我就亲耳听他讲过,说别看咱当官当不了,可要是拱当官的,一拱一个翻儿!我看不如给他个专职书记当,把他挂起来,也免得他跟咱瞎捣乱!”

陆彦东心里乱乱的,烦烦的,不再说话。

刚回到商业局,主管商业的秦副市长就打过电话来,询问商业集团总公司成立大会筹备得怎么样了。最近,市里打算成立一个松散型的商业集团,指令由商业局牵头儿。这些天陆彦东光忙着筹资上项目了,还没顾上这件事呢。

陆彦东就把袁丽雅找来,布置了一下任务,说:“办公室先起草个章程,等魏局长回来,再开会定一定董事会名单。”

袁丽雅点头答应着,又说:“刚才亨利公司那帮下岗职工又来了,我和吴局长正在大门口碰上,就给挡了回去。”

陆彦东忧心忡忡地说:“这件事怎么办呢?总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姓齐的那小子啊!”

袁丽雅说:“听那帮下岗职工讲,亨利公司有真假两套账,每年偷漏税少说也有十几万。回头咱让税务查他一下,要真是这样,就够他姓齐的喝一壶的,到时候不怕他不交管理费!”

陆彦东点点头:“他不仁,也别怪咱不义!你抓紧办,好歹得把那五万块钱弄上来!”

袁丽雅转身要走,陆彦东又问:“贷款的事,银行有回话了吗?”

袁丽雅摇摇头。陆彦东愁眉苦脸地说:“要不去求求老吴?你那天不是说他跟陈千万关系挺铁吗?”

袁丽雅说:“你们弄得那么僵,就怕他不肯帮忙呀!”

陆彦东叹口气,说:“唉,咱也是人穷志短!我考虑过了,老吴提拔的事,我这就去找组织部,你先跟老吴通个气儿吧!”

袁丽雅就找老吴去通气儿。老吴一听,激动得眼泪都要流下来。心想陆彦东虽然平时不大近人情,关键时刻还是满义气的,就觉得以前不该跟他唱对台,就生出些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气来。

袁丽雅笑着说:“吴局长,陈老板那里你就多费心吧,还有食品厂这边,你也不能袖手旁观呀!”

老吴拍着胸脯说:“你放心,全包在我身上!”  

 

小魏和老冯从省城回来了,在局长办公室里,陆彦东一边翻看造纸项目建议书,一边连连夸奖道:“这一回,你们算是立了头功!”

门一推,袁丽雅走进来,说:“陆局长,我银行的同学来电话了,咱们的贷款有戏啦!”说完凑到陆彦东耳边嘀咕了几句。

陆彦东点点头,然后冲小魏和老冯笑笑:“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我和袁主任还得去银行跑跑贷款的事!”

小魏他们一出门,陆彦东就急迫地问:“你同学说了没有,送多少合适呀?”

袁丽雅说:“少说也得三万两万的。”

陆彦东有点为难了:“这么多呀?”

袁丽雅说:“人家是一行之长,少了能看得上眼?”

陆彦东背着手皱着眉,在屋里转了好几个来回,才咬咬牙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奶奶的,豁出去了!你到财务科去支两万块钱来,告诉他们工资就先别发了!”

晚上,陆彦东和袁丽雅一起坐车来到行长家里。行长不在,行长夫人说:“他应酬很多,每天都回来得很晚,你们等一等吧!

袁丽雅朝陆彦东使个眼色,陆彦东就摸出那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放到桌子上说:“我们就不等了,这是项目建议书,行长回来,你转交给他就行了!

回来的路上,陆彦东感慨道:“以前有人给送条烟、送两瓶酒什么的,自己心里还美滋滋的,觉得当这个局长真是不赖!他妈的,世道变喽,现在跟人家一比,咱这局长当的,窝囊死了!”

袁丽雅笑笑。

陆彦东又说:“不过,有一样好处,咱心里没鬼,饭吃得香,觉睡得踏实。街上警笛响下天来,咱也不心惊!”

袁丽雅说:“你也先别卖乖,要是碰上这个行长是个黑脸,告你个行贿罪,也够你呛的!”

陆彦东惨然一笑:“反正钱没装到我兜里,我内心无愧!——不过,都仨月没开工资了,职工们要是知道我拿了这钱去送礼,还不骂我八辈祖宗呀!”说完就有些伤感地叹了口气。  

 

亨利公司的齐老板让检察院逮走了。传说他们虚开增值税发票,偷税漏税有七八十万呢。

陆彦东得到这个消息,兴奋地一下从椅子上蹦起来,说:“我早就料到这小子会有这一天。说到底,人不能太张狂了,得明白自己吃几碗干饭!”他马上吩咐赵会计到检察院去,说姓齐的还欠咱五万块钱呢,还不趁机追回来呀!

赵会计刚走,袁丽雅兴冲冲地推门进来,说:“陆局长,贷款批了,二百万,明天就让咱去办手续呢!”

陆彦东兴奋地一拍桌子:“太好了!这两天夜里我都没睡好,总担心万一行长是个清官可怎么办?算咱走运,遇上个贪官——对了,房款和集资款收了多少了?”

袁丽雅快速地心算了一下道:“一共一百六七十万了吧!房款收得比较顺利,咱把房价压得那么低,将来一倒手,哪家不得赚个万儿八千的?谁还不会算这个小九九?所以除了几个破落户,都交个差不多了。集资款就差一点,有些人手底下是真没钱了。”

陆彦东沉吟了片刻,说:“听说现在小额零散贷款控制得比较松,实在不行,就让他们去办个人贷款,无论如何也得把集资款交上来!”

正说着,老吴推门进来,说:“陆局长,食品厂的问题解决了!

陆彦东惊喜地望着他:“噢?

老吴说:“说到底,工人们不就是不愿往外掏钱吗?咱不让他们掏不就得了?”

陆彦东苦笑道:“那咱这集资款就不收了?”

老吴笑笑,说:“我的意思是,这笔钱让许卫东替工人们筹,这小子路子野,二三十万块钱难不住他!我连哄带蒙,许卫东已经答应了!

袁丽雅笑道:“姜是老的辣,办法还是老吴多呀!”

陆彦东也连连说:“还是吴局长威望高哇!

老吴有点得意忘形,接着说:“借钱的事我也跟老陈打过招呼了,他不好驳我的面子,不过人家有个条件——”

没等老吴说完,陆彦东就喜不自禁地说:“只要他肯出钱,什么条件都行!

老吴说:“没那么简单吧,听说市里让咱们牵头成立商贸集团,他想当董事长呢!

陆彦东不由得一愣,想了想,说道:“这家伙真是财大气粗,野心不小呀!

老吴又说:“老陈说了,只要答应这个条件,今天晚上他就在温泉娱乐城为咱们摆一桌,把借钱的事定下来!

袁丽雅说:“只要他肯出钱,董事长就让他当好了!

老吴说:“让他一个私营老板当全市商贸集团的董事长,就怕那么多国有商业的头头儿们不服气呀!

袁丽雅说:“怎么不服气呀?听说人家已经拥有两个多亿的资产,光温泉娱乐城一项投资就有三千多万,哪个国有商业能比得了呀?要不然来个公开竞争也行!谁为咱出的钱多,董事长就归谁当!”

陆彦东笑笑:“那不成了公开卖官了吗?市里知道了也不会答应呀!”

老吴说:“我看还是跟市里打个招呼,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

陆彦东点点头,就给秦副市长拨通了电话。说了一会儿,放下电话,陆彦东就笑了,说:“秦市长批评咱们呢,说中央早就说了,发展经济不论姓资姓社,咱们还管什么国有私有啊?谁有经济实力,就应该由谁来当这个董事长!”转向老吴说,“这事就这么定了,你给陈老板回个话吧,就说咱们今晚温泉娱乐城见!”  

 

温泉娱乐城是一座集餐饮、娱乐、桑拿、温泉浴于一体的高档消费场所,陆彦东以前就听说那里生意挺火爆,这次走在去娱乐城的专用公路上,果然见来来往往的小汽车络绎不绝,十分热闹。从市区到那里也就三十多里路,可是陆彦东他们那辆旧伏尔加半路上又出了毛病,抵达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暗了。

陈老板不在,一个自称副总裁的中年男人热情地接待了他们,说:“我们已经恭候多时了,陈老板正在与外商谈生意,他吩咐过了,你们一到,就请到宴会厅就餐,不用等他。请随我来吧!”

几个人就上了楼,进了一个装修豪华的KTV雅间。喝着茶水闲谈了一会儿,酒菜就端上来了。酒是五粮液,菜除了甲鱼以外,其余的陆彦东都是头一回吃,有的甚至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又不好意思问。他估算了一下,这一桌下来,少说也得两三千块,就感叹陈老板是真大款呀!

副总陪着客客气气喝过两圈酒,就听见楼道里有人大声说话:“他娘的,这老外真够难缠的,哈哈哈哈!”

副总连忙站起来:“陈总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秃顶的矮胖子大踏步走进来,笑哈哈地大声说道:“失迎了,失迎了!”

几个人都站起来。陈老板在老吴的介绍下同陆彦东、袁丽雅一一握手,然后在老吴和陆彦东中间坐下来。

又寒暄了几句,陈老板向四周望了望,突然责怪道:“怎么没要小姐呀?快上几个漂亮的,陪陆局长他们好好玩玩!”

话音刚落,就有几个浓妆艳抹的小姐扑了过来。小姐们一式苗条的身材,妩媚的脸蛋,一双双眼睛笑盈盈波光闪烁。她们都穿着粉红色旗袍,下摆开叉很高,一直到大腿根部,那雪白的大腿让人看了直有些按捺不住。

小姐们很大方地分坐在几个男人中间,就有两只纤巧的小手分别搭到陆彦东和老吴肩膀上,两人都窘迫地连连后退。陈老板见了,哈哈大笑,说:“你们当官的,就这一点不好,忒虚伪!在我这里,就跟在你们家里一样,你们就放心大胆地玩儿,绝对安全,公安的都不敢来瞎搅和!吃完饭我给你们挑几个更漂亮的,到包厢里痛痛快快地玩玩,完了再去洗洗桑拿浴,包你们过瘾!”说着就搂过身边的小姐,把手从旗袍开叉处伸进去,抚摸着那雪白的大腿,嘿嘿地笑。

袁丽雅早已羞红了脸,这时候就急忙低下头去。

陆彦东酒量不行,与陈老板单独干了三杯,他就觉得身体仿佛失重似的飘忽起来,不过心里似乎还明白,于是就说了借钱的事。

陈老板说:“也就是你们吧,换了别人,我一分钱也不会给的。别光看我家大业大,可是花销也大呀,这一阵子,资金就挺紧张的。既然你们张开嘴了,就给你们五十万怎么样?”

陆彦东一听,就不大高兴了,心想真是越有钱越抠门儿,陈老板这人不够意思。董事长都让你当了,怎么才拿这点钱?就惨然一笑,说道:“陈老板,不怕你笑话,为上这个项目,贷款、集资、卖房子,能用的办法我们都用上了,最后还差一百来万。陈老板,我们就指望你了,你就救人救到底吧!”

陈老板一听,就有些不耐烦了,骂骂咧咧地说:“你们他娘的自己没钱,还上这么个大项目干什么?自找罪受呀?”

陆彦东委屈地说:“市里逼得紧,不上不行呢,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呀!”说到这里眼圈就红了。

袁丽雅一见也忍不住插嘴道:“陈老板,你放心,等项目上去赚了钱,我们连本带利加倍偿还你!”

陈老板听了,嘴角都要撇到天上去了,不屑道:“你们还真以为这厂子将来能赚钱呀?你们也甭不愿听,像这种靠行政命令盲目上马的项目,稳亏!你们的家底我也清楚,说心里话,无论这次给你们多少钱,我根本就不敢指望你们能还我了!”

这一番话说得陆彦东他们一阵脸红,都答不上话来,席间一阵沉默。副总看了看,想缓和一下这尴尬的气氛,就低声对陈老板说:“陈总,我看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是不是请各位随便唱唱跳跳,轻松一下?”

陈老板说:“好,请大家跳上一曲,助助酒兴吧!”

小姐们都闻声而动,陈老板冲扑过来的一个摆摆手,说:“今天不用你陪我了!”就径直走到袁丽雅跟前,很绅士地一伸手,“袁小姐,请!”

袁丽雅稍稍迟疑了一下,就很大方地站起来,随他旋进了舞池。

陈老板一双金鱼眼一直直勾勾地盯着袁丽雅的脸,盯得她很不好意思。陈老板恭维道:“袁小姐不但人长得漂亮,舞也跳得很棒呀!”

袁丽雅说:“陈老板过奖了!”

陈老板说:“我早听老吴讲过,说商业局有个袁小姐,美若天仙,气质高雅,很受陆局长器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呀!”

袁丽雅微微红了脸,说:“陈老板不要听人瞎说哟!”

陈老板忽然叹口气道:“可惜呀,袁小姐落在商业局这么一个穷单位,就好像凤凰落到了鸡窝里,什么时候才能混个出人头地呀!我陈某说话一向直爽,如果袁小姐不嫌弃,我愿聘你到我这里来当个副总,月薪五千,整个温泉城都交给你管理,怎么样?”

袁丽雅淡淡一笑,说:“陈老板,你抬举我了,生意场上的事,我根本不懂,哪里配拿你那份高薪呀?”

陈老板讪笑道:“你不用绕弯子,你不说我也明白,你是嫌我这里土,不肯赏脸对不对?不过我说的全是真心话,你这人身上有一种魅力,让人见了就愿意亲近。”说着话,一只手就开始在袁丽雅腰间摸摸挲挲的。

袁丽雅心里一阵厌恶,不过她还是忍住没有发作,反而趁机说道:“陈老板,你要是真心把我当朋友的话,就多借给我们一点钱吧!”

陈老板色迷迷地盯住袁丽雅那隆起的胸脯,连连说道:“好商量,好商量!”那只手又很大胆地从她腰间滑下去,落在那个圆润鼓凸的部位上……

几曲终了,几个人重又回到酒桌上来。陈老板显得兴致很高,大大咧咧地招呼大伙喝酒。

老吴看了看,就端起酒杯,说:“老陈呀,今儿个这酒桌上,咱哥儿俩还没单独喝酒呢,来,干一杯!”

陈老板笑笑,也端起酒杯,说:“干!”

两人就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老吴也没吃菜,瞅了陈老板一个时间,忽然叹口气道:“老陈呀,今天这事我真不愿再求你了,可是——”他哽了一下,又接着说,“你看我们陆局长,挺能干的一个人,给弄到这么一个拉不开栓的穷单位来,真是够窝囊的了。为了办这个厂子,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别提多不容易了,说到底,为了谁呀?又不是自己家的!换了我,才不费这个心呢!老陈,你就给我一点面子,再帮帮忙吧!”

陆彦东眼里一阵潮热,挺感激地望了老吴一眼。

陈老板笑笑,说:“我看陆局长人不错,袁小姐呢,更是让人一见就心软。再说,谁让我和你老吴是这种关系呢!这样吧,就给你们一百万。”说着吩咐人取过支票来,草草几笔填好了,递给陆彦东。

 

陆彦东他们开车离开温泉娱乐城的时候,一弯新月已经从东方升起来了。天地在那里交融在一起,又从那里分割开来。天空泛着淡淡的青色,大地却是黑乎乎的一片。

伏尔加嘶鸣着在这混混沌沌的天地间奔驰着。袁丽雅望着车窗外沉默了半晌,忽然恨恨地说:“你瞅陈老板色迷迷的那副德行!这世道真是坏了,怎么让这种人成了大款呢?”

老吴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你见哪个安分守己的发了大财了?”

陆彦东说:“初级阶段嘛,就那么回事!”

老吴又说:“不过,老陈以前也是挺正经的一个人。怎么一下就变成这样了呢?看来真像人家说的,男人有了钱就变坏呀!”

袁丽雅说:“我觉得咱们今天简直就像个叫花子!

陆彦东伤感地叹道:“人穷志短!这四个字我算体会透了。不过,好歹总算凑够了钱,项目能上去了!”

袁丽雅撇撇嘴:“还说呢,为办这个项目,卖官、行贿、刮地皮,坏事都要让咱做绝了,说不定下面有多少人背后戳咱脊梁骨呢!”

陆彦东苦笑道:“说到底,这年头儿当官难了!干浅了吧上面不答应,说你没魄力,干深了吧又难得民心!”

这么说过一会儿话,几个人又沉默下来。伏尔加轰鸣着穿过浓重的夜色,在茫茫的夜路上颠簸着,不时发出阵阵痉挛般的轰鸣。陆彦东伸长脖子朝前方张望,恍惚之间,似乎看到远处一片灯火辉煌……

回到商业局,老吴和司机小刘各自推车回家去了。陆彦东打开办公室,一进屋就迫不急待地把袁丽雅拦腰抱住了。这些天,他一直想再和她亲热亲热,但没找到机会。如今一想到造纸厂就要上马了,他的体内就有一种东西迅速膨胀起来,他就觉得非做点什么不可了。袁丽雅并不坚决地挣扎着,生怕弄出声响来被人听见,于是轻而易举地被抱到了里屋的席梦思床上……

一阵急风暴雨过后,屋里复归于平静,袁丽雅躺在陆彦东怀里,嘤嘤地哭了,她说:“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也打心眼儿里敬重你,感激你!可是这么下去,我心里很害怕……”

陆彦东爱抚地帮她擦去眼泪,说:“你放心,我早想好了,等刘玲回来,我就跟她离婚,跟你结婚!”

袁丽雅显然吃了一惊,继而嗔怨道:“你瞎琢磨什么呀!把刘玲那样一个病人甩了,你就不怕人家戳你脊梁骨?闹不好还会毁了你的前程,毁了你这半辈了辛辛苦苦挣来的荣耀。这代价有多大,你想过没有?再说,我的家庭生活虽然平淡了些,可那毕竟是一个安安稳稳的家呀!我怎么忍心毁了它呢?”

陆彦东伤感地叹了口气,说:“嗨!”    

造纸厂开业庆典这一天,市领导和各部门的头头儿们呼呼啦啦来了一大帮,贺匾贺镜重重叠叠地从厂门口摆出老远。中午,光酒宴就开了十几桌。这之后,造纸厂红红火火地干了三个多月,却突然沉寂下来,停产了。据说眼下造纸行业市场滑坡,小魏他们引进的又是一套旧设备,早被人家淘汰了的,生产出的纸张千疮百孔,根本找不着销路。开工这些天,积压的产品已经把大大小小的仓库塞得满满的了。消息一出,最先沉不住气的还是那帮工人们。造纸厂要是倒闭了,每人那几千块集资款还不泡了汤?还不趁早把钱要回来呀?于是,他们成群结对地闹到局里来,陆彦东又陷入了新的包围之中……

——原载《海峡》2002年第1

入选《全国最新社会小说集萃》(济南出版社20038月版)

沧州晚报200578月连载   

附:

一部很有警醒意味的文学大“内参”

——《无米之炊》阅读随笔

王兆龙

我们常说有社会责任感的作家是“社会的神经”。他们必然要对当下现实生活的一些重大变化,运用自己得心应手的文学手段及时做出反映。

南皮县委的崔喜军就是一位有强烈社会责任感的青年作家,他始发于大型文学双月刊《海峡》的中篇小说《无米之炊》,就堪称是一部用文学手法撰写的社会信息量丰富,很有警醒意味的大“内参”。这部作品又于2003年与石钟山、何申、孙春平等当代作家的作品一起,入选《全国最新中篇社会小说集萃》一书(济南出版社),受到广大读者和全国文学界关注,2004年获得沧州第四届狮城文艺振兴奖,2005年获沧州20002004年度优秀文学作品奖, 并于7月起在《沧州晚报》连载,再度引起广泛关注。

在《无米之炊》这部作品里,作家以现实主义手法,把敏锐的目光聚焦在机关改革的矛盾和种种问题上,描绘了在经济体制改革大潮冲击之下,各种身份、地位的人物的心灵和行为变化。《海峡》发刊词称其“揭示了改革的阵痛”。作品生动传神地刻画了底层职工的现实生活、情感的波动,尤其是重点描绘了凌驾于普通职工之上的商业局长陆彦东、副局长老吴和小魏、办公室主任袁丽雅、厂长许卫东,还有陆妻刘玲、私营企业主陈千万等人的性格、思想、行为、情感流变,引发读者浓厚的阅读兴趣和深刻思考。

作品中描述的计划经济体制产物之一的商业局——这类曾被人艳羡的“好单位”,在经济体制改革大潮冲击之下,突然地位一落千丈,一下子失去往日的显赫,忽啦啦如大厦倾;下属企业也纷纷倒闭或脱勾,不少工人失业。这种“阵痛”对上下人等的心灵打击之大是前所不遇的。若想摆脱这种“无米之炊”的困境,改革是必由之路,人也必须更新观念,与时俱进。然而,领头的人不能像没头的苍蝇乱撞,不能有病乱投医,不能搞短期行为,否则必然使局面雪上加霜,损失更大,学费更昂贵。读者旁观者清,陆彦东等人却当事者迷。因而这部作品就大有“热闹”可看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陆彦东他们从来就不是“巧妇”,而是长期在计划经济的安乐椅上发号施令的人,是在机关里混饭吃的庸碌之辈,突然遇到断炊窘况立马傻了眼。他们习惯于盲目服从上级指令,不顾客观条件,不进行科学考察和论证,“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事情的结局可想而知。

陆彦东毕竟还不算腐败分子,毕竟有上进心、自尊心、责任心和相当老练油滑的头脑。他“人在官场,身不由己”,也只能横下一条心来操持这一大堆迫在眉睫的闹心事。而贷款落实、陈千万答应借钱、收集职工集资款和购房款大有成效、食品厂问题也得以解决,“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喜人形势背后,却是他们靠卖官、行贿、刮地皮等卑鄙手段换取的,是计算好交易成本后达成的妥协。在这种“皆大欢喜”背后,重重隐患已悄然跟进。陆彦东屈服于官场内外的潜规则,说明这个人物关键时刻已丧失党性原则。作为有灵有肉的人,陆彦东身上既有诸如以上压下的威严、个人说了算的不民主作风、不顾组织纪律的权力恩赐行为以及把所辖单位视为个人财产、利用职权合法伤害职工权益等许多被封建家长思想所异化了的性格特征,也有其人性鲜活、细腻的一面。他作为在基层部门掌权的中年男性,曾与妻子刘玲长期分居。刘玲的间歇性精神分裂症把他弄得心绪不宁、生活紊乱、心境悲凉,内心深处的孤独无助和懦弱着实令人同情。他与袁丽雅的婚外情,可称之为“权力性外遇”。如果他当初不是乡党委书记,袁绝不可能贴近他。他则利用手中权让袁步步高升直到自己身边。袁是他的心灵港湾,集情人、属下、助手、军师四种角色于一身。另一方面,其妻刘玲患病的起因,作品虽未明摆,却也耐人思索。正因丈夫长年在外,她得不到丈夫的体贴、关照和性的满足,常常处于“一轮孤月望寒窗”的冷清之中,这对于正值当年好风韵的女子来说是多么残酷又无法对人言的心理磨难。因而可以说是病在妻身,因在夫身。而陆彦东与袁丽雅的外遇反过来加剧了刘玲的悲剧命运,这就更让读者慨叹不已。

袁丽雅这种女人,在农村基层政权附近常可见到她们的身影。她们既有农村妇女勤劳能干、“会来事儿”的特点,也有企图提升个人地位的欲望,是种惹人眼目的角色。她属于那种“报恩兼权力崇拜”型的外遇者,这种女人是改革以来常有传闻的趣话内容之一,具有一定的典型形象意义。她给陆彦东出了傍大款借巨资的主意,貌似帮助解决燃眉之急,实际是把陆推向可怕的悬崖。

作品中的副局长老吴、私企老板陈千万等人,虽着墨不多,却也栩栩如生。老吴“是‘文革’期间上台的干部”,这种人适应形势见风使舵的本领高强,同时头脑中极左的东西也未必消除干净。他长期义气用事,不配合一把手陆彦东工作,后来又是义气用事,一听说陆为他去跑提拔的事,立刻“就生出些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气来”,这种干部干事情出发点并非为工作,而是一己利益得失。可见提高公务员思想素质的任务是长期的。陈千万这类人物现实生活中相当多,他们金钱富有,心灵却贫困,粗俗卑劣形象令人作呕。这些人极相信钱能通神,可以用金钱打通一切关隘,购买所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包括商品化的女人。他的色狼本性在作品中显露无遗。他在实际生活中已取得独特经验,有他的先见之明,因而并不指望陆彦东能还钱,清楚地知道“像这种靠行政命令盲目上马的项目,稳亏!”——私企老板一眼看透的事,陆彦东他们却还要盲人瞎马地干下去,事情的结局令人迷惑不解又大有深意可寻,这正是作品端给读者认真咀嚼的一盘很有味道的菜肴!故事展示的改革势在必行的道理自不必多言,更深一层的思想涵义在于改革不可能简单从事和轻易成功。社会发展到今天,那种认为平民百姓好欺负,他们是羔羊、冤大头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作品中工人们为集资一事找厂长论理,正是工人群体性愿望的表达。改革必须也必然要朝着建设公正、公开、公平、高效的市场经济之路发展,必须以人为本,建立人人平等参与、民主、文明的规则。不这么做的结果,就必然像作品中上马的造纸厂的结果那样,从泥窝滚到尿窝里去。这是作品给读者思想的新启示。

铁凝说过,“好的小说提供的是过程而不是结果”。《无米之炊》就是以稳健、简练的笔法叙述事件的过程,在叙事过程中形象地塑造人物。作家的情感隐含在作品里,有激情却绝不过分。他的社会责任感体现在作品整个创作过程中。在这个过程中,人物之间的关系逐渐深化、递进。蓄势于前,突变于后,蓄势时令人产生强烈阅读欲,突变时自然合理合情,符合各个人物的身分和性格特征,很有心理冲击力量。既有揭示真相、内情的深度,更有发人深思的思想轰击力,读着过瘾。细察之,整篇作品几乎没有多余笔墨,流畅而有份量,不浮泛,不轻飘。不动声色的描叙和引而不发的结尾,使作品余味绵延。在客观的描叙中,我感受到作家头脑的机智。他能用充满现实感的氛围,随时引导读者的思维,语言平易而有味,朴素又形象。有时仅一个字就使形象跃然纸上。如写舞厅的小姐们是“扑”向陈老板,写袁丽雅起身跳舞是“旋”进舞池,非常生动、传神。正如老舍先生所说:“一个很俗的字,正如一个很雅的字,用在恰当地方便起好作用。”(《人物、语言及其他》)作家也使用象征手法。作品中的老伏尔加车就是很恰当的象征物,它是计划经济产物的象征,曾经辉煌,如今却每况愈下,关键时刻总出毛病,它也面临“解体”。它是陆彦东的陪伴,与陆俱荣俱损。作家细致而周到地抒写景物,让景物描写同人物心情协调一致,加深了人物内心世界彼时彼地的真实感受。写雨中小城街道的肮脏,虽仅几笔,就把个卫生不良的街景真切地写出来了,这街景恰恰符合陆彦东当时灰暗压抑和烦躁的心情。

总之,这部作品直面现实,有强烈的现实性和当下品格,是作家深入体察民情、官情、社情,并励精潜思而后得的作品。由于作家是在理性思考的主导下成功运用形象思维,因而作品既能被主流意识形态所首肯,也为一般读者所喜读,并且被文坛高眼们刮目相看,确实可喜可贺。

著名经济学家厉以宁有词曰:“既是三江春汛到,不信孤村独自寒,花开转瞬间。”(《破阵子》)笔者相信这部作品中的改革事业必将在克服重重困难后取得成功,同时也祝喜军同志为广大读者写出更新更多的力作。  

  ——原载《青年文学家》2005年第5期、《河北作家》2005年第4

 

来源:采风网 发布时间:2016-01-25 点击量: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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