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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这样过年

作者:张炳吉


 



除夕这样过

 

除夕这一天是旧年的最后一天,虽说要到春节了,天气依旧冷得让人哆嗦,有的年头还吹着透骨的西北风,天空飘着雪花或者雪粒儿,水缸外面虽然包上了柴草但仍旧被冻出一层厚厚的冻凌。孩子们不知冷热,用袄袖挥去鼻涕,赤脚穿着棉鞋,在街里滚铁环、捉迷藏、“杵拐”,欢天喜地地满世界疯跑。而大人们在除夕这一天就很忙了,男人们需要贴对联、贴神纸、挂灯笼、吊“倒叉”、打扫卫生,女人们则要捏饺子——捏除夕晚上和初一五更两顿要吃的饺子。

我家的对联早在腊月二十几就写好了,除夕这一天只要做一锅浆糊,把它们贴到门上就可以了。写对联的那天,母亲给了我五毛钱,让我去供销社买两张红裱(纸)。红裱买回后,母亲让我拿上红裱去找叔叔写对联。由于一到年底找我叔叔写对联的人多,所以他的笔墨就在堂屋的桌子上摆放着,谁来找就给谁写。叔叔对我说你家有大门一个、二门一个、屋门3个,一共写五副对联就够了。他把我带去的红裱裁成大小不一的长条,再根据对联字的个数叠出几个方格,这才蘸上墨汁书写。书写的时候,叔叔站在桌子的一边,我站在桌子的另一边。写着写着,叔叔说:“拉!”,我就把对联往我这边拉一下,以方便他在红裱恰当的地方写字。我拿去的红裱写完大对联还有剩余,叔叔就把这些纸张裁成小条,写成小对联,如,“天地”神像处需要的“天高自古悬日月,地厚至今载山河”;“土地”神像处需要的“土能生白玉,地可产黄金”;“灶王爷”神像处需要的“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等等。写完这些,叔叔发现还有剩余的小纸条,就在上面写上“肥猪满圈”,他说把它贴到猪圈墙上;再写了一个“人口平安”,他说贴到炕里边的墙上;又写了一个“上下安全”,他说贴到梯子上。临走,叔叔叮嘱我,小对联不能贴错位置,他说某某家的孩子把“肥猪满圈”贴到炕里面的墙上,把“人口平安”贴到猪圈墙上,被他爹掴了两巴掌。

神纸是印在宣纸上的那种木刻画,小店、路边、集市上都有卖的。一入腊月我母亲就买好了要供奉的神纸。她供奉的神主要有天地、土地、灶君、财神、家堂等。除了这几个神之外,我祖母在世时供奉魁星,祖母去世后我母亲接着供奉魁星。我们母亲说,有做官的人家要供奉关公,所以她还供奉关羽;由于我家有一口老井,我母亲认定井里有龙王,所以还供奉井龙王。加起来她供奉的神大概有十来个,一到过年家里被贴得花花绿绿,除夕到初五,她到处点明、上香、磕头,忙得不亦乐乎。什么神在什么位置是固定的,不能贴错了。比如,“天地”在正房门口的旁边; “家堂”在正房的堂屋,要贴到一进门的正面墙上;灶君在厦子里(厨房);“土地”当门坐,要贴到一进大门、相当于影壁的位置;财神分为“明财”、“暗财”两种,明财贴到堂屋,暗财贴到里屋。小时候不明这一知识,经常贴错,闹出很多笑话。庆幸的是我从未把“肥猪满圈”与“人口平安”的帖子贴错过地方。

我家的灯笼不是圆的,而是方的。它是用四根竖的木条、八根横的木条做成的一个正方体的框架。框架上方有一个弧形的铁丝,用于悬挂灯笼。挂灯笼之前要先用“灯笼方”把这个框架的四面糊上,什么是“灯笼方”?所谓“灯笼方”就是印在方形宣纸上有文字的木刻画。画的内容多是一些有启迪意义的典故、故事。当然,有的“灯笼方”上没有画只有字,写的多是一些谜语。“灯谜”这个词大概来自于此吧。糊“灯笼方”要用“格挡”(高粱穗下端的细长的秆儿)。在灯笼的框架上涂抹浆糊后,只有把“格挡”伸进灯笼里来回刮压,才能把它抹平、黏贴牢固。在灯笼的四个面上都糊上“灯笼方”,在它的底部中间的那根横木上放一盏小油灯或者蜡烛,这个灯笼就做好了。正月里大家围着灯笼观赏、猜谜语、读诗歌,是个很惬意、很有趣的活动。至今能背诵的灯笼方是一首绕口令:“高高山上一棵藤,藤上挂个大铜铃。风刮藤动铜铃响,风停藤停铜铃停。”

“倒叉”其实是一块粗制的彩纸(宣纸),红红绿绿的,中间是个圆形的图案,类似太阳。这块彩色的宣纸有一尺半宽、二尺长,下方有四条弯弯曲曲的纸条。这些弯弯曲曲的纸条有的卖倒叉的商家就给做好了,有的买回那些彩纸后需要自己用剪刀剪。吊倒叉前,先要把四块或者六块倒叉的上沿黏贴到一根绳子上,再把绳子的两端拴在大门口的两侧或者院子里的两棵树上。被吊起来的倒叉,风来舞动,飘飘洒洒,很是好看,增添了很多庭院的节日气氛。

按照风俗,除夕的夜饭要吃饺子,初一早晨起来(五更)也要吃饺子。所以,家里的男人们忙着贴春联、挂灯笼的这些事,女人们则要忙着捏饺子。饺子只有两种馅,一种是白菜馅的,一种是猪肉白菜馅的。日子好过一些的人家猪肉放得多,日子过得差的一些人家猪肉放得少或者不放猪肉。谁家的饺子是一个肉丸的将受到乡亲的称赞,也是让我们这些孩子流口水的美食和期盼。至于饺子皮,多数人家是用白面(小麦面)做的,也有吃不起白面而捏红薯面、高粱面、荞麦面饺子的。我家有好几年吃不上白面饺子,但是,过年吃饺子似乎天经地义,不能改变,所以,母亲就像别的人家那样,用别的面粉代替小麦粉。由于我家里人口多,加上一次要捏两顿的饺子,所以除夕我母亲和我姐姐几乎要捏一下午饺子。庆幸的是婶子、大娘捏完自己家的饺子就去帮助我家捏。大家在火炉边一边捏饺子,一边聊天,其乐融融,高高兴兴,沉浸在春节的喜庆之中。

除夕傍晚,日刚落,天将暮,不知是本村的还是邻村的,也不知道是谁先放了第一炮,随后大家跟着乒乒乓乓地放起了鞭炮和“二踢脚”、“缯头”。这些炮竹有的是买来的,多数是自造的。那时,村里的青年人几乎人人会“卷炮”。放完炮就开始吃饺子,吃了饺子,我们这些孩子们继续疯跑,在街里喊着“月儿月儿圆圆,没了月儿过新年”,还玩迷藏“杵拐”“老鹰抓小鸡”的游戏;我父亲则串门聊天、喝酒;我母亲给“天地”摆上五花大贡,给其他神仙摆上小贡,点着香、点着灯,收拾家务;我姐姐和村里的姑娘们则坐在一起聊天,一直坐到午夜,这叫“守夜”,也叫“坐三十”。

 

五更这样过

 

大年初一清晨(五更),纸糊的窗外一片漆黑,睡梦中的我们会被母亲叫醒。她站在炕沿跟前告诉我们说新年来了!新年真来了!然后催促我们快点起来放炮、吃饺子,说是如果晚了,拜年的人一来就吃不成饭了。

迷迷瞪瞪的孩子们一听说盼望已久的新年真的来了,既兴奋又紧张,但并不愿意立即把冰凉的棉袄、棉裤往身上穿(那时只有棉袄棉裤两件衣服,没有秋衣秋裤,更没有内裤)。见我们怕凉不愿意穿衣服,母亲就给我们支招说:“被窝凉,猛一钻;裤子凉,猛一穿。穿得快了就感觉不到凉了。”于是,大家飞快地穿衣,飞快地下炕,飞快地找出昨晚准备好的鞭炮,点上一根香当作火源,跑到院子里放炮。每年父亲只买一两盘鞭炮,然后拆开分给我们哥几个,每人只能分到几十个鞭炮,所以我们放炮只能一个一个地放,不能“拉鞭”。对于“绝捻”的死炮也舍不得丢弃,而是把它掰开夹住一个好炮的炮捻,放一个“狗撵兔儿”。 记得自造鞭炮 “狗撵兔儿”的响声是“吱——叭儿!”对我们来说,这种声音里是满满的自豪与爽快。

院子里除了神像前摇摆的油灯,昏昏暗暗,天气冷得让人打颤。孩子们听到邻居家燃放爆竹,以为自己起晚了,放炮晚了,顾不上身边的寒冷和黑暗,赶紧选择地点放炮,母亲则在厦子(没有房门的厨房)下为大家煮饺子。每年过年放炮,她都警告我们放炮要小心,说是某村的某某放炮,炮竹窜到厨房,然后钻入他娘的裤子,把他娘炸伤了。此案例我们从不辨真假,但我们每年放炮时都要尽量远离厨房,生怕炸伤我母亲。

母亲在厨房煮饺子并不拉风箱,不是风箱不能用,而过年五更天煮饺子忌讳拉风箱。所以,做这顿饭不能像平时那样烧高粱杆、玉米秸之类的柴火,而要用芝麻秸。芝麻秸油性大,不拉风箱火势也能把饺子煮熟。但有时饺子下锅了,芝麻秸火势不旺,如果死守规矩就吃不到熟饺子,此时母亲也要轻轻的拉上几下风箱。起五更后的忌讳很多,除了忌讳拉风箱,还忌讳拿笤帚、剪刀、菜刀,不能说带有“猫”“鼠”等字眼的话。说是拿笤帚、刀、剪之类东西不吉利,话语里如果带出“猫”“鼠”的字眼,包好的饺子、准备好的食物就可能被猫、鼠糟蹋。孩子们非常注意这些忌讳,从不犯规。但有一年起了五更,我弟弟突然发现家里的花狸猫叼了一只大老鼠进屋,立即惊叫:“猫,猫叼了一只大老鼠!”闻听此言,我立即指责他说了“猫、鼠”;大姐立即指责我,说我也说了“猫、鼠”。大哥说:“别吵了,你们都说了……”他刚想说“猫、鼠”,但立刻意识到违规,硬是把这两个字咽了回去。过年五更时除了忌讳,也有需要积极参与的事情,比如,摸擀面杖。说是“起了五更摸擀杖,如有吃的先赶上”。为了自己能吃上好东西,所以,很多年的五更起床后,我不是放炮,而是先去摸擀面杖。后来,弟弟察觉了良机,见我摸擀面杖,他也跟着去摸。我们争先恐后,他摸这头儿,我摸那头儿,从没有因为 摸擀面杖而“动”过擀面杖。

五更的饺子煮熟了,却谁也不能吃,要先敬神,敬神之后才能吃。每年煮熟饺子,母亲都要从锅里捞出头一碗端到天地的像前敬神,嘴里念念有词:“天神、地神,一切众神,五更的饺子,都来吃吧!”敬过神之后,母亲说:“敬了神,便宜了人”大家吃饺子吧。有时,母亲还没有敬神,粗心的孩子们就端起碗开始吃,这真是给母亲出了难题,但她并不是很在意,而是照旧端着饺子敬神。

用饺子敬神之前,在母亲起床后已经给各路神仙上了贡品,点了灯、烧了香。贡品是母亲用白面蒸熟的花卷儿、圆馒头,还有“佛手”“石榴、”“鱼儿”样式的白面蒸品,还有油炸的“小果”“大碗菜”,等等。神仙们享用贡品的筷子,则被母亲插到了大碗菜里。

 

初一这样过


      吃了五更的饺子,天就快亮了。

      母亲在堂屋的地上铺一块麻袋片、旧席子之类的东西,以备晚辈拜年时下跪。父

亲把一盘花生和糖果之类的小食品排放在方桌上,再放上一壶老酒和几个酒盅,然后他们坐在方桌边的圈椅内准备接受拜年。其实,由于我家的辈分小,没几个人来给父母拜年,倒是需要我们出去给很多人拜年。

天亮了,街里拜年的人渐渐多了。大人穿着干净的衣服,小孩子穿着新衣服,一群一伙地在街里来回走动,走到长辈家门口就进去拜年。我们弟兄几个在大哥的带领下,组团走出家门开始拜年。我们先从距离我家最近的人家开始、从辈分最高的人家开始,然后逐步扩大范围。有几年过年我们拜年的范围很大,几乎走遍了全村,几乎见门就进,进去就拜。后来,我们缩小了范围,只给关系较近的长辈拜年。

当我们走到人家的院子时,长辈在屋里如果听见脚步声,会主动撩起门帘请我们进屋。进屋后男女长辈一般会说:“来了就是拜年了,不拜了,不拜了,地上脏!”我们则坚持要下跪,他们就往起拉我们。在双方的争执中我们完成了拜年的任务。下跪时,一般先给男长辈跪,后给女长辈跪,在跪的同时要呼唤人家的辈分,如,某某爷爷、某某奶奶等。我们下跪起来后,长辈会给成年人递香烟、瓜子,有的会给大家倒上一杯自己酿造的黄酒,给随行的孩子们每人几毛压岁钱。然后,让大家在火炉子上烤手,让我们暖和暖和再走。我们就推辞说不冷不冷,我们出来的晚,还有很多长辈家要走。见我们要走,长辈还要挽留我们。此时,隔着棉门帘忽然听得院子里有人来了,我们就借机对长辈说,又有人来给您拜年来了,我们给人家腾地方吧!然后赶紧离开。就要走出他家大门的时候,随我们来拜年的小孩赶紧拍膝盖上的土,因为他爱惜自己过年新换的裤子。我大哥正要训斥孩子们拍土,忽然感觉身后边有人,回头看时这家的人正在送我们离开。当我们走出这家人的大门后,大哥才教育孩子说:“等走远了再拍土!要不,人家可能误认为你嫌人家脏、拜年后你生气哩。”

在准备去另外一家拜年的时候,我们在街里恰巧碰到了这个长辈,我们就当机立断,在街里给他下跪。他坚决不让跪,说:“脏,脏,地上脏哩!”在他的阻止声中我们跪了下去。有时明知膝盖下是雪泥也要咬牙跪下,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显出对长辈的尊重,才显得懂事。

大哥是个拜年老手和高手,他总结出了很多拜年的经验、教训。比如,他告诫我们该去拜年的人家一定要去,道儿再远、人再累也要去。有一次,快到中午了,我们还需要到很远的一户人家拜年。由于太远,我们小弟兄太累,建议大哥不去他家了。大哥坚持要去,无奈,我们勉强跟着他走。当我们走到那家堂屋门口时,隔着门帘忽然听见屋里的老两口在对话。男:“天不早了,我也出去拜年了。”女:“等会儿再去吧,炳武的弟兄还没来呢!”炳武是我大哥的名字。

从那个长辈家出来,我们庆幸去了他家,也很赞佩大哥的智慧。村里有很多长辈他们很在意晚辈拜年,谁去给他拜年了他不一定记得,然而,谁没去给他拜年,他记得比他的生日还准。

还有一点,大哥提醒过我们。他说你们去某家拜年,如果这家的男女主人只有一个人在家,你拜过这个人后,还要说“等会儿我们再来”(给没在家的那个人拜年)。因为这样说一声,我们的礼节就到位了,对方就挑不出事了。后来,我带着小弟兄们去拜年,采用了这一手。在家的长辈一听我那么说,很高兴,就赶紧说:“不要来了,不要来了,我给她(他)捎到信儿算了”(我告诉对方你们来过了)

“文化大革命”运动爆发后,有一段时间烧香拜神、磕头拜年被视为“四旧”,被严格禁止。但是,人们依旧关起门来偷偷地进行。大哥带我们到了一户人家后先关门后拜年。拜年后,他要求所有人把膝盖上的土拍干净,然后才开门上街。

给长辈拜完年一般就十一点了,此时我们需要赶紧准备贡品、烧纸,上坟去给长眠的长辈拜年。到了坟上,摆好贡品,点燃纸钱,然后跪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让亲人们来取钱、取东西。有时在坟堆上洒一些酒,添几铁锹土,再放几个炮。有的人家与我家不同,他们初一不上坟,而是在除夕把逝去的亲人“请”回家里,与家人的活人一起过年。

初一的午饭是熬肉菜、白面馍馍,小米汤。这是一年中最美的美食并且不限量,可以吃到肚子圆。所以,有童谣:“小孩子,盼过年,穿新衣,吃好饭。”

午饭后是村里的青年人比炮的时间。大家在村子里较宽的街道集聚,并把各自制作的二踢脚拿出来当街、当众燃放,看谁的炮起得高、炸得响。二踢脚的第一响起到最高点正要掉头下落时,第二响突然炸开,这样的炮被称为“栽头炮”。栽头炮会获得一片赞美;被点燃的炮的捻子中途死灭,被称作“绝捻炮”;第一响过度爆炸、导致炮竹起得低的炮称为“炸底炮”。炸底炮、绝捻炮燃放后,会招来一片讥笑和开心的埋怨。起的低、落入人群炸响的炮,会把人们吓得四处逃散,惹来一片笑声,但伤人的事故却没有发生过。

(此文所述为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河北赞皇、元氏、高邑一带的年俗。作者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采风网总编辑)



来源:采风网 编辑:赞杨 总编 点击量:319 发表时间:2018-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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