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欢喜冤家

我这人天生比较笨，脑瓜不灵光，3岁之前的事情大多不记得了，唯一能说清楚的一件事还是母亲后来告诉我的。

母亲生下我时，因为和大姐、大哥相差年龄比较大，弟弟又远远还未孕育，所以并没有人与我争奶水吃。那时候虽然大家每家每户都很穷，但母亲生下我后似乎奶水很足，养活我似乎不成问题，我也在每天吃饱喝足甘甜的奶水之后，美美地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撒娇，然后乖乖的睡去。

然而好景不长。突然有一天，我发现在母亲双奶的另外一侧，多了一个女婴，原以为母亲生的是双胞胎呢，后来得知根本不是那回子事儿。是街坊一户人家的女婴，因为其母亲生下孩子后奶水不足，所以抱着来到我家蹭奶吃来了。尽管母亲乐善好施，愿意助人为乐，还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说是反正自己的奶水也用不完，吃不完还涨得奶疼，索性一边一个，让两个小宝宝都能吃到奶。而且母亲抱着那个女婴的表情，一脸幸福的样子，嘴里还说着一个儿子一个闺女，都是自己亲生的多好。

我一听当时就火冒三丈，心说我的娘呀娘，你真是一孕傻三年，哪个是亲生的，哪个不是亲生的，你真的傻傻的分不清楚了？尽管当时是还没有DNA检测技术，但母子血脉相通、心心相连呀，你怎么能感知不到呢？为了显示主权，捍卫自己的权利，我霎时奶也不吃了，扯着嗓门嚎啕大哭，同时还不忘手脚并用把女婴往母亲的怀外推、怀外踢。那女婴也是饿极了，抱定母亲的奶子不放，贪婪地吮吸着每一口奶。我们俩开始是隔空比划，终于女婴吃到半饱有点力气了，两个人又抱着打成一团。

如此几番争斗之后，我渐渐感到体力不支，我这个襁褓中的男婴，显然不是大我几个月的女婴的对手，所以别看我生气时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其实是虚张声势，色厉内荏，过招之后打来打去，最后吃亏的还是我，小爷我显然不是这个小母老虎的敌手。这也无奈，对手既比我大几个月，又是饥饿之师、虎狼之师，饿虎扑食产生的爆发力，远不是我这个吃饱喝足的安逸之徒所能比拟的，求生的本能让这个女婴为争食显得更加打架不要命。

打架嘛，本来就是楞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罢罢罢，战场失利的我，只能来点阿Q的精神胜利法——好男不跟女斗，好鸡不跟狗斗，打的赢就打，打不赢就撤。对于这位刁蛮的小公主，我只得祭出三十六计的最后一计——走为上计。君子动口不动手，败下阵来的本小白龙躲在一旁嗷嗷大哭，以此来显示我的存在和强烈抗议。然并卵，抗议无效，获胜后的女婴似乎也有点打累了，也打饿了，开始依偎在我母亲的怀抱中霸道地独自享受下半餐美食。那样子，颇有点像寓言故事《阿拉伯人和骆驼》中的骆驼，在寒冷的夜晚，一步步把主人挤出帐篷，独自享受帐篷的温暖。如此鸠占鹊巢，蛮不讲理，你说气人不气人？直到美美地吃饱喝足之后，女婴才在其母亲的保护下昂首离去。

当然，人之所以为人，其实都是晓得趋利避害的，《亮剑》中的李云龙关键时刻是敢于亮剑，但更多的时候也是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毕竟这是老人家游击战的法宝嘛。换句话说，蛇之所以为蛇，也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有在感到危险降临时，才会发起攻击；在面对更为强大的对手时，蛇也会装作很温顺的样子，匍匐在地迷惑对手，或者找机会快速逃生，以此保命避免自身遭到毁灭性打击。

懂得这个道理之后，我在之后的哺乳期内，也学会了与女婴和平相处，甚至学会了与女婴嬉笑玩耍，刻意营造出一种其乐融融的和谐氛围。我的伪装让两个母亲都很高兴，看着这种温馨的场面，她们甚至会半开玩笑，说要给我们俩定娃娃亲。其实，我当时内心想的是，等着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着老子长大了，一定会打的你丫满地找牙！你看，我这是不是老母猪鼻子插大葱——伪装的很像（象）？自鸣得意的我，甚至在睡梦中都能高兴得傻笑起来。

光阴荏苒，眨眼间我到一岁了，逐渐拥有了语言的能力，才知道家里原来早就给我起了名字的。那年月，国家尚不富裕，天下也不太平，我大哥叫国平，我叫顺平，后来我三弟叫全平，就是希望天下平平安安的意思。而那个经常吃我母亲奶水的小刁蛮女婴，我也知道了她的名字，而且居然是解放前经常给我叔伯祖爷爷送信的后代，是那个矮个瘦小伙子的孙女。哎，看来这世上真的有因果报应，欢喜冤家，因为她爷爷经常跑腿送信让我叔伯祖爷爷受益，所以她就合该来我家免费吃我母亲的奶水，这就叫反哺，故而吃得才如此理直气壮，把我这个真正的正牌儿子也挤兑的一愣一愣的。

大约是一岁多后，因为快有了我弟弟，我和那个女婴就都断奶了。于是我们和小女婴就成了在大街上玩耍的玩伴，小女婴渐渐也变成了小女孩。当然，我是不会喊那个小女孩名字的，因为那时候我们给每个人都取有外号，刁蛮小女孩因为鼻屎总是抠不干净，我们老叫她黑鼻的尖儿。而我的情况似乎更糟，因为鼻涕老也擦不干净，人送外号鼻涕筒。

在我们那个年代，物质生活是很匮乏的，可玩的玩具更是想都别想。黑鼻的尖儿也好，鼻涕筒也罢，我们玩的最多的还是一种叫躲猫猫的游戏。有时躲在村口的麦秸垛里，有时候是藏在人家的炕洞子中，总之是很难找的。

游戏的规则是，等小玩伴藏好了，喊一声“开锅”，让其他小玩伴找，常常是找了半天还没有找到。遇到这种情况，本鼻涕筒不少时候是选择直接放弃，跑回家先睡下了。快半夜了，还听见那个被遗忘的黑鼻的尖儿小女孩仍在喊“开锅”，寄希望于其他人能继续惊喜地找到她，然后拉着她的手一起快乐地各回各家。非常可惜的是，其他人也架不住瞌睡，早早就回家睡了。

最后，这个躲猫猫的黑鼻的尖儿小女孩自己也困迷糊了，居然在炕洞里睡了一宿。也不知道那炕洞子里是不是会有蛇，因为蛇是喜欢阴冷地方的，而且以昼伏夜出居多，在我们老家，保不齐炕洞子里突然就会爬出一条蛇的。

现在想想，够后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