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文艺”随着网络时代到来,让人不能回避,必须正视。信息元素与多媒介传送品质给予作家的启示就是转变观念,放低身板,贴近生活,贴近读者。
近读作家陈杏梅的长篇小说《一枕流年》(线装书局出版),这种思考一直在我脑海萦回。
小说全书30万字,题材直面当下,从20世纪70年代一直写到2018年,如果算上书中人物的回顾,前后有80年的时间跨度。这里就出现了两个指向,引领我们的阅读兴趣:一是海量信息充盈使其具备了“史”的品性,二是紧贴时代需要审视能力和艺术驾驭能力。看得出,作家陈杏梅字里行间一直在这两方面发力。小说的故事聚焦冀中平原大马头村张寡妇(金婷)一家四代人的生活轨迹,串联起家庭恩怨、婆媳妯娌纷争、时代变革阵痛与人性善恶,刻画出农民在苦难中坚守、在变革中摸索的群像,凸显亲情在磨合中沉淀、普通人在时代浪潮中向阳而生的生活姿态。
冀中是个颇具魅力的平原。西山东海,北岭南川;淀洼河渠,地貌万千;皇天后土,开阔幽远。世代人子守望一方土地,繁衍生息。如此说来,它真是一座叠加人文的富矿。
那天,我看到一张考古现场的照片。人员在地面以下十几米的地方进行挖掘,土很厚,人很小。这个发现有着极大的偶然性。我们可以推及,多年以前人们的生活信息更多的已被深埋,归于泥土。还有哪些不被我们忘记?哪些我们能够唤醒?我想起人们爱说的一句话,叫作“远方以远”。那么,沿着这样的思路我们可以追问,时空的远方真的仅凭毅力就可以到达吗?就如这帧照片,一切已变得陌生,变得渺然。
好在还有文学,它承载生活的功能足够强大。最早的诗歌集《诗经》就让我们看到了2500多年前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螽斯》),祈盼子孙绵延;“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木瓜》),展现人与人之间对于往来情谊的珍视;“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芣苢》),则写了芸芸众生劳作的忙碌场面。这些记忆不是静态的,而是一以贯之地融入民族的血液中。千头万绪中,它们有着共同的指向,就是始终在苦楚中怀揣希望的温暖火种。
但凡写作,每人都有个兴奋点,而找到这个点,大致就可捕到一个作家作品的阅读密码。
陈杏梅的小说,字里行间也可读到很明确的指向,她最喜欢的作品是曹雪芹章回小说《红楼梦》。据说整部书读了几十遍,还通过朗读的形式播送全文。依据这样的线索我们似乎也可找到答案。她希望体现“当下性”,极敏感地以自己的所见所闻表现稍纵即逝的平原记忆。
地域性是她执念的书写对象。陈杏梅敏感地捕捉到冀中平原这个很好的文学承载地。她既要贴近身边的人去感知他们的呼吸,感知他们的喜怒哀乐,又在努力跷起脚来,跳动起来,以期展现属于自己的艺术空间,来观照这些可亲可敬的人们。就有了张寡妇、春生、大翠、张有寿、江老太等一批有血有肉的人物。过日子的他们都会面对着这样几个课题:家庭亲戚、劳动生产还有就是社会转型期的适应度。全书基本就以这样的布局铺开。正是这样的定位,让小说有了十足的地域性色彩。那么,小说展现出什么样的地域性呢?小说中早期的平原,百废待兴,就如开头所写的冬天,处处透着荒凉的景象,“天依旧灰蒙蒙的,呼啸的北风席卷着阵阵雪雾,在白茫茫的旷野肆虐地抛洒着,光秃秃的树干在风中颤抖”。这既是季节的描写,也是全文的基调。须知,沉郁不是终点,冬天过后才是冬。书中叙事地点是大小马头村,村子来自明代燕王朱棣扫北,由于人员虚空,就有了大移民背井离乡辗转到这里安家,开始新的生计。巧合的是,这里也留下了一棵大槐树,植下世代对于故土的怀念。这样,移民文化与冀中的京畿文化有了融合,影响着一代又一代人。他们坚忍、彷徨,有时会患得患失,但骨子里不泯的是向上的品性,总是对于明天寄予期望。无论时过境迁,他们总是繁衍生息,相信日子会好起来。他们舍得付出,肯卖力气,有明确的是非判断能力。
令人称道的是,小说虽然侧重写农耕文明,写家园写劳作写土地,却也关照社会的变革。书里的变革是个很重要的符号。时代在前行,有的人超前,有的学会适应,也有的茫然。就有了责任田、读大学、办厂子这样的农村新格局。这也是小说的可贵之处。立足发展书写地域文化,引发层出不穷的新故事。
小说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语言,陈杏梅深谙这片土地的民众语言。除了叙述,她对于人物,总是让他们表达富有生机的对话方式。如张寡妇说“别号丧了,你一天介怎么着谁不知道,都迁就着你,惯得你都不知道东西南北了”;大翠说“老爷们家家的,谁家的日子不是这么过的。俺再用麦秆编蒲团,编草篮子到集上去卖”等等。这些都是在冀中这片土壤里孕育出来的。语言是什么?在文学中是很重要的信息,我甚至想,在人员向城镇聚集的进程中,是不是也会有大量的群众语言在悄无声息地远去。如此说来,在网络书写的时代,接地气的语言愈发显得珍贵。须知,中华文明漫长的过程都出于农耕社会。我想起前段时间看过的一部电视剧,其故事较曲折,人物富于个性,很是吸引人。待看过几集后,故事那种脱离生活的任意反转充分暴露出编织的斧痕。试想,这样的作品可以热闹一时,如果多起来一定在破坏人们的收视耐力。
如今,随着人工智能以及各种新媒介技术的兴起,“人人皆可创作,处处皆为现场,人人都能传播”。这对于文学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课题。去主动接受,自觉融入是必然选择。我想一位作家应该从放下身段开始,遵循文学创作规律,就是要善于讲故事,善于运用生活语言,以读者的视角来写作,由倾听到互动,由传导到沟通。这就是“新大众文艺”赋予的时代力量。作家陈杏梅的小说,秉持坚守写熟悉的,写散发泥土芬芳的题材,具备了很好的“当下”品性。承载艺术的传播手段无论如何变,不乱编不胡造的品性不会变。故此,我们有理由相信她的小说写作之路还会走得更远。
2026年2月10日廊坊日报刊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