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新年的钟声还有一天多就要敲响,我为父亲理完了发。
这些年,我给他理过许多次。但这一次最特别——不仅因为是辞旧迎新,更因为父亲是主动要求的,而旁边,一岁多的小孙女正睁大眼睛,见证着这一切。
上午十一点,我和父亲围着柴火炉烤火。炉火映红了他沟壑纵横的脸。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随着话语缓缓吐出:“给我剪头。”
我望了望门外,有些犹豫:“天气有点冷,等明天吧?”屋里温度只有12℃。
他的回答简短而坚定:“冷也要剪。”
于是,我唤来读初三的大外孙女,让她取来由她保管的“家当”——电推剪、围布、剃须刀。
父亲从沙发上起身,挪到靠椅上。他怕头发掉在沙发上。坐定后,我这个“老师傅”便开工了。说是理发,其实就是剃个光头,简单。我右手轻扶他的头,左手握着推剪,从后脑勺开始,“呲呲”声有节奏地响起。后颈、两鬓、再到头顶,一寸寸银发应声落下。
小孙女在旁边看得咯咯直笑,伸出胖乎乎的食指,指着她太姥爷光亮的脑袋,嘴里“耶耶”地叫着,那童稚的声音,像一串跳跃的音符,逗乐了满屋子的人。
不到十分钟,借助推剪和剃须刀,父亲满头银发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我仔细端详,不剩一根“漏网之鱼”。然而,在修理前额时,我猛然发现他左脑处有一块凹陷,与常人的圆润不太一样。他是老赤脚医生,我自然不便多问。但那微微的凹陷,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我心湖,泛起层层涟漪。我想,这或许是岁月在他身上刻下的独特印记吧。他行医一生,救过多少人?赡养父母,抚育儿女,这八九十载的辛苦忙碌,最终都沉淀在了这满头霜雪和这处不为人知的凹陷里。
八十岁前,父亲总去理发店,讲究得很;如今,他九十岁了,腿脚不便,便由家人代劳,懂事的外孙女理过不少。看着他稀疏的银发落在围布上,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楚:不知往后,还能为他理几次发? 理完,赶紧用热水和药皂给他洗净头皮,又迅速戴上帽子,生怕他着凉。扶他回原位坐下,帮他点上一支烟。烟雾再次升腾,他脸上露出了孩子般满意的微笑。那一刻,我心里的欢喜,也满得快要溢出来。
我弯腰去打扫地上的碎发,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鞭炮声。那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是为我这小小的举动鼓的掌。
后来得知,静坐一旁的女婿有心抓拍到四张照片,尤其一张为四世同框,颇有纪念意义。
推门而出,久违的太阳竟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心情格外明朗。 明天,天气想必会更好。我们将在大嫂家中,陪父亲过一个土家风味的热热闹闹的团圆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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