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日,我回到了乐园村。
说是“回”,其实更像是“来”。车上其他人是去参加活动的,我是回家。可当车子拐进榔坪那条熟悉的山路,我又觉得,这个“家”我好像也不太认识。
我不到二十岁就离开了乐园村,此后回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匆匆的——看父母,吃顿饭,睡一觉,第二天就走了。村里的事,我一概说不清。至于“中国合作医疗发源地”“欧美珙桐引种原产地”这些名头,它们的来龙去脉,我更是一知半解。
可这一次不一样。我是果园文学读书社的社员,是来参加笔会的,是来“写”乐园村的。这个身份让我忽然心虚——一个连自己村子都写不清楚的人,有什么资格来这里?
下车时,有人递给我一面旗。我双手紧握旗杆,将印有“宜昌市果园文学读书社”的红旗挥动起来。旗子迎风展开的那一刻,我愣了一下——我是回来的人,却举着外头的旗。
果园文学读书社社长李炳元手抄的《乐园志》百米长卷,捐赠给乐园合作医疗纪念馆。那是榔坪籍知名作家温新阶的新作,字字传情。长卷展开时,现场安静了一瞬,随后掌声响起。我站在人群里,分明觉得,这抄的不只是《乐园志》,还是李炳元半年多一笔一画的心意。
合作医疗纪念馆馆长李茂清领我们进去。这是我第二次来,仍然觉得新鲜。大概因为合作医疗制度陪我长大,也因为父亲就是一名老赤脚医生。
纪念馆由原来乐园公社三大队的卫生室整旧还旧而成。一楼是场景还原,覃祥官团队生前的医疗器械和药柜;二楼是《一切为了人民健康》大型图片展。一件件实物似曾相识——父亲当年的药房里也有。
走到一张照片前,我停住了。照片上的人,是父亲,新华社记者拍的。有父亲的照片我知道,但新华社记者拍的,我今天才知道。我借机叫住一位陌生文友,以那张图文为背景,拍了一张纪念照。
李馆长讲到当年的卫生员,我想起了幺姑。
钱继翠,我故去的幺姑,当年是乐园公社四十九名卫生员之一。二十八载光阴,她接生了五百多个婴儿。一直想写她的接生故事,苦于忙,几年没能动笔。直到二〇一八年,见她身体越来越差,再不写就没机会了。正月初三那天,我硬是和她面对面聊了两个多小时——明知她虚弱,还是问了。后来写成《接生路》,被中国作家网采用。她没等到看几眼,就走了。
父亲还在。九十了,耳背,腿脚也不利索。他当年是二大队的赤脚医生,和覃祥官一起行医三十多年。我曾经写过一篇《父亲心中的覃祥官》,讲的就是这些。往后他精神好时,我得再请他慢慢讲。
我站在父亲年轻时出诊的图文前,猛然想——这些事我明明都知道,可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它们意味着什么。父亲背着药箱,幺姑深夜里赶路,他们和覃祥官一起,撑起了乐园村最艰难的那些年。而我,直到站在这个纪念馆里,才第一次把他们和“合作医疗发源地”这几个字对上号。
出纪念馆,上覃祥官墓地。
墓旁多了一座新坟。是他的遗孀刘维菊,一九三五年生人,今年七月二日走的。
四年前我陪父亲来,她还笑着给我们泡茶,递花生瓜子。我记着她那双手——粗糙,但倒茶时稳当得很。今天屋还在,人没了。我们在墓碑前深深三鞠躬。
纪念广场上,李馆长指着覃祥官故居,说了一件事。覃祥官还有一个连家人多年不知道的名字——覃鹏程,是他的号。这是李馆长二〇二一年请中国书协主席张海题写“中国合作医疗之父覃祥官同志故居”,挂牌时才发现的。家人知道这个埋了半个世纪的秘密,大为震惊,也十分欣慰。
返途路上,我靠向窗边,乐园村慢慢消失在视线中。
远处飘来山歌——
“小幺姑,忙筛茶,好面客来达。一对喜鹊花又花,飞在幺姑屋檐下,飞在前檐喳喳喊,飞在后檐喊喳喳!”
是乐园山歌里最有名的四声子“迎客调”《小幺姑忙筛茶》。我愣了一下。小时候过年走亲戚,好像总有人在院子里这么喊。几十年没听了,今天突然撞上,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
李馆长后来讲给我听,乐园国家级非遗“长阳山歌”,申遗前就叫乐园山歌。除了乐园,长阳其他地方没多少人能喊出那样高亢嘹亮、穿云透雾的调子——那不光要好嗓子,还得有相当大的肺活量。
我又想起温新阶老师写的那首五句子:
“郎在台上领奖状,妹在台下拍巴掌,心想看郎怕人笑,双手捂住红脸膛,手指缝中喜望郎!”
对这片土地的声音,我同样知之甚少。
归乡不识乡,于我而言不是一句谦虚话。
我是真的不够了解。我在这里长到快二十岁,喝这里的水,走这里的路,可我从没认真问过:父亲当年背着药箱翻过哪几座山,幺姑深夜接生走的是哪条路,覃祥官提出“每人每年一元钱”时,村里人信不信他。还有我们村,十三个少数民族聚居在一起,那么多故事,我从没认真打听过。
它们还在那里,等着。
我们握笔的人不问不写,知道的人就越来越少了。
下一次回来,不能再只是吃顿饭、睡一觉了。我得坐下来,听父亲慢慢讲。趁他还能讲,趁我还来得及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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