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赏红叶，是秋季的一大盛事。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每年的仲秋时节，全国各地进入赏秋旺季。“网红”景区不断增多，北京有十处最佳观赏区：香山、蟒山、上方山、八达岭、金海湖、妙峰山、坡峰岭、云蒙山、喇叭沟门、西山森林公园。

对此，老佟多次亲身领受过。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九十年代初，当时年纪“三张儿”多；身体好，爱凑热闹。一天“跟风”去香山观赏红叶。早晨七点多，从家里出发；当时没有“网约”车，只好坐公交。正值赏叶高峰期，公交车不往上开，离老远就掉头了。旅客们缕缕行行，步行往上走；平时冷清的坡路，行人如织，前后都望不到头儿。

为了本次“赏红”，老佟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做“功课”。当时网络还没普及，收集资料主要是从报纸、杂志，以及同事、邻居的介绍。

香山红叶主要是黄栌树；另外还有五角枫、元宝枫、秋紫白腊、槭树、白蜡、卫矛、蒙古栎等40多个品种；主要集中在十大观赏点：玉华岫、看云起、森玉笏、双清别墅、蟾蜍峰、静翠湖、香炉峰、香雾窟、和顺门、驯鹿坡。

为了附庸风雅，特意收集了一些古诗：“榠查将叶学丹枫，戏与攀条撼晚风。一片飞来最奇绝，碧罗袖尾滴猩红。”“秋来万木着新黄，只有枫林醉晓霜。炬火乘风焚赤壁，锦帆归日下维扬。乱飘村岛迷椎径，远泛宫沟出苑墙。最爱家园近重九，数枝篱外伴秋香。”“水榭萧萧弄薄寒，哦诗偎热碧阑干。江南江北多红叶，画与词人一路看。”“清溪流过碧山头，空水鲜澄一色秋。隔断红尘三十里，白云红叶两悠悠。”

然而，这些“前戏”全都白费。

我去香山，两大目的，一是登高远眺；二是观赏红叶；老实说，两项都没尽兴。山，是爬了，夸张点说，是夹在人群当中，被推上了“香炉峰”、“鬼见愁”。 红叶，只能说是看了，谈不上观赏。为什么呢？四周都是人，挤挤插插，吵吵嚷嚷；许多人举着手机、相机，一通狂拍；一些情侣，挤到树下拍合影。老年人、老实人，靠不到树的跟前儿，只能远观，无法近赏；望“红”兴叹。后来听说，“红叶节”期间，香山的客流量，每天都在十万人以上。

人满为患，赶紧“扯呼”。一来，人多心烦；二来，怕下山晚了，坐车困难。真是怕啥来啥；不到下午四点，候车场人山人海；而且没人排队，也没人维持秩序。上来一辆公交，忽忽啦啦，几下就上满人了。

那天在候车场，足足等了两个小时。回到家中，已经七八点钟，又累、又饿、又冷、又气。当时没有数码相机，用“傻瓜”照了一卷；由于人多，距离远，效果不咋地。

在这之后，又去过北宫、“西山”、凤凰岭等处，观赏红叶；老实说，都有些差强人意。

……

无意中，发现了观赏红叶的好去处----法海寺。

北京有两处法海寺。北法海寺，位于香山南麓。南法海寺，在石景山区翠微山的南麓。本文说的是后者。

法海寺，有狭义和广义之分：前者，专指那座庙宇；后者，包括永济寺（俗称，东庙）、龙泉寺（俗称，西庙）、万泉寺遗址、法海寺森林公园、健身步道，等景点。

如果单看规模，法海寺并不太大；可是其背景非同一般，为明英宗朱祁镇所赐建。

建寺的发起人，传说由太监李童。李字彦贞，号朴菴，生于1389年，卒于1453年，江西庐陵人；历经六朝，侍奉过明太宗、明仁宗、明宣宗、明英宗、明代宗五位皇上，均受重用，并多次随驾出征，立有战功。

据说，太监因为单身没有后代，死后不能埋进祖坟；通常是同类“群葬”；只有少数例外。李童就是特例。

一天，李童梦见一处风水宝地，位于京西某处，就差人四下探寻；觉得翠微山南麓，与梦境吻合。于是打算在此修建庙宇，公私兼顾；公的一面，为皇家祈福；私的一面，作为自己的“百年”之后的“吉地”。明英宗朱祁镇亲题：“敕建法海禅寺”。

法海寺有皇家背景。因此参与修建的工匠、画师；所用的材料，都是当时“顶流”的；相当牛掰的。它始建于明正统四年（1439年）；历时五年完工；距今近600年了。1988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保”单位。

法海寺有“五绝”：一是明代壁画；二是明代大铜钟；三是千年白皮松；四是藻井；五是“四柏一孔桥”。

壁画，位居“五绝”之首，知名度最高。

壁画共十铺；分布在大殿扇面墙，东西山墙和后山墙壁，面积236.7平方米，内容是佛众菩萨、二十诸天、飞天仙女、动物花卉和山水祥云等。由宫廷画士官宛福清、王恕，画士张平、王义、顾行、李原、潘福、徐福林等15人所绘。

在技法上采用传统的重彩调色和难度很高的沥粉堆金等，运用了贴金、混金、描金、拨金等装饰技法，在国内壁画中是仅有的。所绘人物的形象神态、服饰衣冠、动物的神情、毛发等，无不精细入微，惟妙惟肖，并突显了佛教人物的内心世界。

水月观音图，是法海寺壁画的杰出代表，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她是观音的一种化身，象征着慈悲与智慧。这份观音图具有皇家气派，头戴宝冠，身着精美绣花衣服，肩披轻纱，薄如蝉翼，绣着花瓣儿。据说，旁边的善财单子，是当朝太子的形象。

由于空气、水汽、灯光、油渍等，对壁画的保护有碍，普通游客不能久留、抚摸、拍照。为了便于大家观赏，特意修建了一处“法海寺壁画艺术展”。采用三维图像采集技术，完美再现了壁画的全貌。古老的壁画，借助高科技技术，使更多的游客一睹“芳容”；并且借助网络“走出去”了。

……

与法海寺“五绝”相比，红叶的知者甚少。老佟搬到“模西”近二十年，既没听街坊四邻说过；也没看见报纸、网络写过。

邂逅，既成艳遇。

事出偶然。某年秋天，媳妇所在的“拳队”（太极拳），要选拔人员参加市里比赛；报名者要录制视频。

于是乎，一连几天，我和媳妇四处踅摸地界。她们打的太极拳，是有音乐伴奏的。因此，录制的场地要比较安静，没有杂人、杂音；而且景色优美，有地域特点。

无意中，发现三处观赏彩叶的地点：一处，在寺庙的后面，数量不多，点缀在绿树丛中。一处，在法海寺对面，与山门隔着一条小峡谷，一溜漫坡之上分布着一片红叶林，以黄栌为主；另一处，顺着“快板乐园”旁边上山，瞭望塔前面，有一大片红叶，黄栌、红枫、火炬树都有。

从这以后，我俩不再去远处看红叶；去法海寺“赏红”就挺好；既近便，又消停。

我俩常去的红叶景区，位于蟠龙山的半坡上，游人很少，不仅便于近赏，而且适合远眺。站在瞭望塔前面，纵目远眺，红叶似火，风景如画。近景是古色古香的驼铃老街，中景是水波浩淼，塔阁高耸的首钢老厂区；远景是连绵起伏的西山，一层层地铺展开去……

建国初期，法海寺及周边，建有西山林场及“政协农场”； 场址在28号院里；当年种植庄稼、果树、花草；养殖山羊、奶牛等。末代皇帝溥仪曾在农场工作生活；《我的前半生》据说就是在此写成的。

法海寺有植树造林的传统。每年清明前后，一些官员、名人以及周边村民、驻军，都到附近植树。蟠龙山有一块“植树碑”；由当时的“京兆尹”刘梦庚于1924年所立。还有一些树木，是首钢工人种植的。

经过持续几百年的种植，法海寺成为全市三十多家森林公园之一；树木繁多，四季常绿，空气新鲜，冬暖夏冷；是附近居民休闲、游乐的首选。

我去法海寺观赏红叶，不用刻意为之，不耽误蹓弯儿、会友、买菜、购物，感觉温馨又从容。从模西小区穿过“石门路”就进了村；沿着驼铃古道溜达十多分钟，就到了目的地。这种悠闲、从容是去远郊公园无法比的。有一年，去跟团去怀柔区的喇叭沟门秋游，忙忙道道，背包落伞，两头没见太阳。

一到秋天，我俩挑个响晴白日的好天，一趟说走就走的赏秋之旅。

从四柏桥旁边的土道拐上山，穿过十多米松柏林，忽然眼前一亮，山路旁，山崖畔，山坡上，一片片红叶如丹似火，如诗如画。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红叶，在秋风中上不停地摇曳，好象无数只蝴蝶在翩翩起舞。

这里的红叶以黄栌为主，间或有少许的火炬、红枫、柿子树。红叶的数量不算多，大多掩映在松柏丛间，只有靠近山崖地方密集一些，形成一小片红叶林。由于红叶的数量小，知名度也不高，所以这里很少有人光临，偶尔一两个爬山的人，大多匆匆地擦肩而过……

我们喜欢这里的那份自然、静僻、野趣、平和的氛围。喜欢这里绚丽天然的色彩。那些知名的“赏红”景区；不仅人满为患；而且喧嚣、闹腾，有些被作成山石、树桩的音箱，不是播放“游客须知”，就是重复音乐，有时没留神，身边的树桩突然发声，吓人一跳。

胳膊戴“红箍儿”，一手拿扫帚，一手提拎铁簸箕的保洁，穿梭在人群中，一边拥挤，一边嚷嚷：“让让、让让。”弄得尘土飞扬，着实让人扫兴。

法海寺森林公园，没有围墙，也没啥人看管，随意进出，随意逗留。来这里的常客，大多是附近的居民，以爬山健身为主。山脚下的公园和河边，早晨和傍晚游人还多一些；以老年朋友为主。他们很少往高处攀爬，冬天找“老阳儿”（阳光）；夏秋找树荫儿，把这里当成“聊吧”，每天在固定的地点打太极、聊天、玩牌、赛鸟。

山腰、山顶，游客很少；主要是溜鸟儿、溜狗的人。专程来观赏红叶的并不多。

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和媳妇性格相近，都是低调、内敛、好静不好动；都喜欢花花草草，喜欢小猫小狗等小动物。

我俩喜欢观赏山崖前的红叶。这里闹中取静，秋高气爽。隔着红叶林，可以望见对面的法海寺，依稀听见寺前山路上的人声笑语。

法海寺座落在山间的小盆地间，向阳温暖，林木覆盖率达到60%。仲秋时节，山野间的树叶、草叶，变得色彩斑斓。高大的柿树，宽大的叶子一面深绿，一面棕红，稀疏的枝叶间点缀着一些未被采摘的柿子，经霜的果实红得象一盏一盏的小灯庞。

粗大的国槐，细碎的叶子一树金黄。海棠树的叶子，一到秋天也红黄相间，枝头挂着淡红、灰白的果实，圆溜溜地，小巧可爱。

栾树在秋天也很显眼。它树种挺奇特，春天的嫩芽是紫红色的，加工后可以食用，我们老家管它叫“木兰芽”。夏天树叶一片葱绿，枝叶间点缀着无数浅绿色的“小铃铛”。到了秋天，“小铃铛”外皮被成浅褐色，叶片变成深黄、浅黄、棕黄、枯黄，汇入彩叶之中。

最惹眼的，当然还是黄栌了。

黄栌属于大器晚成。春夏两季，它毫不起眼。枝株不高，叶子圆乎乎的。它开的花，也不出众。花蕊很细，稀稀拉拉地，像一团团染了红色、黄色的棉絮。

然而，到了秋天，特别是经过几场霜寒之后。黄栌隆重登场了。远看一片火红，近观不同位置的黄栌颜色片片不同，艳红、橙红、深红、浅红…

这里的红叶林，都是天然野生，没人设计，也没见过有人来修剪，粗看有些杂乱，其实自由奔放。她们就象一群质朴的山野村姑，不在乎环境的好坏，不计较受追捧还是被冷落。靠本色长成自我，靠包容形成一个和谐的家族。在满山满谷的绿树相互辉映下，更显得红如火，黄似金。

红叶是秋天最后的乐章。历来深受人们的喜欢。古代的文人骚客留下许多赞美红叶的诗句和故事。

传说，唐代有一位美貌宫女，本是民间村姑。她不喜爱锦衣玉食的深宫生活，更厌倦了后宫佳丽的勾心斗角；内心向往市井民间的纯朴爱情。一天，她在一枚红叶上题诗：“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把它放在流向宫外的水面上。这枚红叶，恰巧被一位才子捡到，成就了一段爱情传奇。

大诗人白居易这样描绘红叶：“似烧非因火，如花不待春。连行排绛帐，乱落剪红巾。”

我们喜欢这里天籁的和鸣。每天有不少人到这里蹓弯、爬山。其中一些人喜欢“喊山”。

“哦，喝喝---”，“哦，喝喝---”，喊山人的声音此起彼伏。男声、女声、老生、嫩声，在山谷之间悠悠回荡。

“嗡，嗡嗡---”，“嗡，嗡嗡---”一群白鸽在天空盘旋，清脆的鸽在天际划过。

山脚，悠扬的太极拳音乐，晨练的人们整齐的口令，随着山风隐隐飘来。

在红叶树下伫立，真是一种享受。

眼前，秋风飒飒，草木摇曳，不时有一些的树叶，扑扑喇喇地坠落，在地上翻动着，最后躺到低洼里。一只松鼠蹲在枝头，麻利而香甜地嗑着松塔。两个女孩笑闹着从山道上跑下来。松鼠一惊，悠地一跳钻入灌木丛中，前爪捧着的松塔随之弹起，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滚落下山谷，传来一串余音。偶尔，一队排成人字形的雁阵，鸣叫着掠过群山，向南疾飞，去追赶它们心中的春天。没有排练，没有乐谱，却混然天成，奏一首金秋交响曲，咏一阙自然的《秋声赋》。

我们喜欢这里的静僻。聆听秋声，是赏秋的重要内容之一。聆听秋声，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

这里没有公园的聒噪，没有摩肩接踵的游人，没有那么多清规戒律。此刻，这里只有我们夫妻二人，一切率性而为。我们迎风伫立，任凭清冷的秋风吹过脸颊。任凭人声鸟鸣掠过耳畔。

秋声中，我们不由得敞开了心扉，诉说着平日羞于言说的体己话。

我们居高远眺。首钢搬迁以后，周围的空气更加清清透明，一眼能望到天边。近景是我们居住的小区，中景是石景山、金光阁、群明湖……

许多年前，我出生在那片大山深处，许多年前，我走出大山，成为一名首钢工人。几年以前，我告别家园，加入首钢搬迁的创业队伍，成为京唐公司一名建设者。

站久了，依一棵黄栌树坐下，闭目养神。一缕缕秋天植物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心不禁止一颤，很久没有和熟悉的土地这样亲近了。

妻子在树林里拣拾着落叶，打算回家做书签，神情那么关注，仿佛回到年轻的时候。

我们用手机互相拍照，观赏彼此的照片，不禁感慨良多：我们已经不再年轻了，鬓边白发增多，眼角长出鱼尾纹，步入人生的秋天啦。秋天也许是最易引发感伤季节吧。我歉疚地说：“这些年家里家外都靠你支撑了；谢谢你啊。”妻体贴地说：“我们在家总好办些。你在外面，要多注意身体，毕竟已经不年轻啦。”

一对穿着冲锋衣的情侣，互相牵着手款款而来，年青的脸庞被红叶映照更显得充满活力。他们沿着夹在红叶林之间的小路爬向山顶。他们的青春和爱情感染了我。

老来偷闲学少年。我也牵起妻的手。一晃结婚已经快三十年了。岁月的风霜，染白了我俩的鬓角。平淡而琐碎的日子，也冲淡了当年的激情。老实说，我俩很少有亲热的举动，亲切的话语了。

穿越山林，重新融入人海。

穿行在村中的老街上，有一种时空交错的感觉。

望着街旁仿古建筑，看着身边神态各异的人群。我忽然有所领悟----

四季有轮回，人生有起伏；能改变的，努力去改变；自己无力改变的，就坦然接受；不也是一种超脱吗？

何必去刻意地追寻“诗和远方”呢？

何必高攀低扯，费心地编织人脉呢？

何必在乎得失荣辱，活在别人的评价中呢？

观赏眼前的风景，不也是很好的吗？

关爱身边的亲朋；付出自己的真心，享受他人的回馈，不也是一种幸福，一种美好吗？

（旧作重发，略作润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