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没有踏进徐家大院之前，长到40岁，我还没见过绣楼。这次，我是真真切切的看到了。
一个天气晴好的初夏，我随邯郸市作家采风团，走进了鼓山脚下、洺河之滨的武安伯延镇。一下车，我就被徐家雕栏玉砌的恢宏建筑震撼了，令人想不到的是，这座宅院在这里一站就是二百多年,可看上去依然那么神采奕奕。
当年徐家靠着诚信和节俭开药店起家，在几代人走南闯北完成了一定的资本积累后，精心建造了这座坐北朝南的庄园，令人称奇的是“九门相照”。果然，我站在了第一道门向宅院深处望去，一道一道的门尽收眼底。据说这种中轴上的南北建筑风格，是模仿故宫建造的，只是故宫有房屋999间半，这里有99间，所以，徐家大院又有“小故宫”之称。
平日里走路风风火火的我，走在这座建筑规模宏大的徐宅时，步子不经意间舒缓下来，尤其是走在宅院的最高处、最深处--四进院落的第四个院子时，一呼一吸也变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扰了此处的静谧。我不想说此院子里高屋建瓴的正堂大厅和富丽堂皇的廊台隔扇，也不说它那舒展如翼的屋檐和瑞兽图腾盘踞的屋脊，单那异彩纷呈的雕梁画栋，足让我产生恍如隔世的感觉。不是过谦，而是事实上作为一马平原出生的我，还是第一次目睹这种有规模的北方民居。正在我为这里建筑的精美和雕刻技艺的精湛赞叹不已时，依稀听到一声女子轻轻的叹息，是从这个院子中的二层阁楼上传来的。我发现这座小楼檐壁的雕刻和装饰更为精巧别致，像极了一位清雅俊俏的少女在安静地注视着我们。导游介绍说楼上是徐家小姐的居住之地。那时候女孩子长到13岁，就会被送进这个院落，除了她们的父兄，其他男子是无法走进这里的，而女孩儿自己，在出嫁之前是不敢也不能迈出这个院落的。
我——一个和徐家小姐至少差着一代人的现代女子，对大家小姐的生活，除去好奇还是好奇。顺着屏风后的木板梯，我小心翼翼地登上了二楼。木梯没有扶手，可以用陡峭来形容，走路一向轻快的我上去都觉困难，不知道三寸金莲的徐家小姐是怎样一次次通过这里的，好在她们不用频繁上下楼。
二层有三间房大小，右侧是小姐的卧榻，卧榻的侧面装饰着花鸟虫鱼的镂空图案。我想徐家小姐或许就曾斜倚塌前，她的样子应该是乖巧娴静的。正对门是一张破旧的桌案和花瓶，显然是后人强加给她的，可以说，除此之外，屋内已看不出任何跟深闺女子有关的迹象。即便有，这么多年的时光，想必也是面目全非了。我在想，在清冷的夜里，徐家小姐或许会陡生“寒月沉沉洞房静，真珠帘外梧桐影”般的幽怨，或许也会在呜咽的雨中，吟出“红烛西窗欲共剪，幽月圆时盼久远”的诗句；抑或，她会冲着窗外枝头叽叽喳喳的喜鹊、画眉鸟愣神。那一刻，她是否会想：“如若可能，我宁愿变作你。”
就这样，我站在多年前属于徐家小姐的绣楼上，找寻着富家小姐特有的气息。恍惚间，一位佳人站在轻罗垂缦中，眉宇微锁，裙裾轻摆，移动着莲花碎步，向我靠近，那妆容精致的脸上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愁容。你不用肩挑手提，不用纺花织布、舂米推磨，也不用……那你为何眉宇轻锁？是不是远处街道上嘈杂的喧闹声诱惑着你？是不是货郎清朗的吆喝把你的情思撩起？此时，佳人紧抿双唇，怔怔地望着我，目光茫然又迷离。我狠狠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她是小姐，有着根深蒂固的“三从四德”，深锁闺中是她必然的命运。
我知道作为不再为饥饱而奔波的当代人，有的是时间和闲情雅致对过去的建筑来品头论足，但那时从徐家大院门外幽深的小巷中走过去的贫家女，对这些建筑绝对是没有兴趣的，因为她们有的家里有饥饿难耐的老父老母，正等着舂米回去，有的嗷嗷待哺的小弟小妹，正等着她们做工换回几斗粮食。
谁能告诉我，是徐家小姐该羡慕大院之外的贫家女子？还是贫家女子该羡慕绣楼上的徐家小姐？而我，一个远离她们那个时代且完全与男人一样地位平等的女人，站在绣楼上正寻求着编纂属于她们的故事的灵感。
我猜想深闺中的徐家小姐曾经熟读《四书五经》，绝对没有读过《西厢记》，她也不知道和自己一样深闺中的莺莺，会在贴身丫头红娘的帮助下，与书生张生私定终身。如果知道了呢？这种后果，作为今人，我不敢想。她的家人，更不用说让她看《红楼梦》了，不然宝玉和黛玉的爱情定会惊扰了她单调纯真的梦。
她虽然没有和门外大哥的两小无猜，也没有与邻家男孩的青梅竹马，可以说她根本就没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但是依照她的家庭和传统，即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的人家也差不到哪里去。而院外穷人家的女孩子就没有她这般幸运。也许为了一家人的温饱，也许为了自己能吃饱肚子，小小年纪会被送去当童养媳，也没准会去给一大把年纪的男人做妾。没办法，那个年代的女孩子都不会有爱情，她们是男人“屋里的”，甚至连名字也是夫家赐给的。
“楼上还有人吗？走啦！”带队的朋友一嗓子，把我从梦中唤醒。是的，我是今人，不是徐家小姐，我还有我的生活。
汽车缓缓驶出伯延的那一刻，蓦然回首，我突然发现待人识的岂只是徐家小姐，就连徐家大院和整个伯延，不也是如此吗？
作者简介：邢红霞，女，邯郸县人，70后，系河北省散文学会会员，邯郸市作家协会会员，邯郸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有多篇文字发表。现供职于邯郸县教育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