蹬三轮车我一般称他们为“祥子”。

      当年住在胡同里在我家的大院门口外,确实居住着一位“祥子”。这位“祥子”可没有老舍笔下“骆驼祥子”的年轻、健壮，也没有娶妻的“艳福”,更没有让我看出他有“骆驼祥子”那宏伟的人生计划。

      在我的记忆中，这位“祥子”是一位普通的再不能普通的老百姓了。他一米六几的个头，夏天里看到他那小腿肚子上冒着青筋的肌肉，紧紧地包裹在他那硬棒的骨头上，两只裸露的胳臂总是红红的、又是黑黑的，那红里透黑的皮肤，让人们看上去他的壮实，那张脸上的皱纹和一块不大的疤痕，述说着他人生的沧桑、镌刻着那时代的烙印。

      我七八岁见到这位“祥子”时，一下子就让我记住了这位不会说话，不爱说话见人面目毫无表情，只会拉车的他。至今我都说不出当时这位“祥子”给我的印象是好、是坏，至今我都无法表达这位“祥子”给我带来的是惊奇还是震撼。

      我还知道他从不跟人争事，他好像不知道劳累。他除了有一辆干活挣钱养活自己的人力车；在胡同一角的南墙根处，有一间只能容下一张简易板床的“小平房”和极简单的生活用品外，他几乎是个彻头彻尾的“无产阶级”。那狭小的平房里“像模像样”的摆着的是，那不到一米宽的木板下面支着两条长脚凳子的简易小“木床”，墙上挂着一个照明的煤油灯，门口处放着一个简易的火炉子及锅碗瓢勺盆等简单的生活用品。简易木板床上铺着一个有两三指厚的稻草垫子，薄薄的褥子上面放着两床泛着亮光的薄被子。这是后来红卫兵抄家时，我看到的一切。

      开始我对这位“祥子”只是远远的“观望”，从几年的观望中我慢慢读出了他的人生。

这位出生在二十年代的汉子，从他十五六岁就开始了在京城漫长的劳累生活。他没有做过当车行老板的好梦，也没做过娶媳妇生子的春梦，更没做过发洋财的美梦。

      好像这一生他的梦就是吃饱肚子，凭着他一把子力气，凭着他一腔热血，还凭着他一个心思，开始了他的漫长生活。

      其实他知道如果挣了大钱，不但自己可以不再饿肚子，而且自己还可以不再打“光棍”，可以不再受苦受累。可是，他终究不明白日本人统治时期的北平，就是你再有力气，一天连轴转拉上二十四小时的洋车，也不可能把肚子填得饱饱的，也不可能把日子过得好好的，因为你是“亡国奴”，是日本帝国主义铁蹄下一个喘气的牲口。所以，跑一天那身上的汗水，流的哗哗的，跑一天的几十里甚至跟多的路，两条腿的筋骨累的麻麻的、涨涨的，而最后老百姓得到的就是一口“杂和面”。

      他脸上那块不大的疤瘌，就是日本的宪兵用枪托砸的。他说：在一个冬天的傍晚，北平阴冷阴冷的，眼看一场大雪就要来临。几个日本宪兵在西单路口等车，他们嚷嚷着要到北平最有名的“窑子”里去，要到前门西的八大胡同去寻欢作乐，恰巧收车回来的这位“祥子”碰上了，其中有两个日本宪兵都争着上了车，这位“祥子”饿着肚子，冒着飘飘的雪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日本宪兵拉到了地方，他伸手跟宪兵要点拉车的路费，结果被坐车的宪兵一枪托把他砸倒在地，鲜血然染红了马路。可怜的拉车人只好饿着肚子，用身上的破衣服包着伤口回来了。

      可就是这样一位社会最底层的，靠着自己的力气干活，在文革中竟遭到了批斗。并且被抄家，还给挂上了“小业主”的牌子，最后被轰到了农村。

      我非常同情大院外的这个“祥子”，这位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最可怜的甚至被人们弃啐的小人物，他的一举一动或者简简单单的一言一行，至今都印在我的脑子里。

      平时一出大院的门，只要他没出车，就看到他擦车的身影，他爱自己的车甚至胜过爱自己的身体，雨雪天气过后，他总是给爱车的轴承处上点油，再用手中的布满油的布，把车暴露在外面的车条、车圈等部位都干干净净的擦拭一边，保持车的光亮。他说能把车子保养好了一是着省力，二是可以招揽上档次的顾客。他可能这一辈子就是靠着用力气吃饭、用自己的汗水填饱肚子了、看着他那平淡的生活，没有一点显示的极薄的“家底”，还有他那不高的个头，甚至开始弯曲的身体真让我笑不出来。

      那个夏天，忽然来了一场雷雨。开始一大片的乌云从天边汇聚过来，慢慢的乌云越来越多，越来越厚，好像会压到我们头上似的。只见一道道闪电，一声声炸雷，天空中象两军开战一样，战车隆隆。刀光剑影，雷声响个不停，猛烈的雨水冲刷着大地。

      傍晚这位“祥子”带车回来，只见他带的草帽都都被雨水砸的变了样，浑身除了他腰间拴着的那个小皮钱夹子没湿以外，裤衩和背心都湿乎乎的贴在他的身上。对此也感不出他的怨言，只是在我们的院里打了盆凉水擦擦而已。

      2022年7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