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遍东西南北,戎马大半生的我,始终记得,自己是从华中随州走出去的军中游子。阔别故乡数十载,此番重归故里,目之所及皆乡物,耳之所闻皆乡音,口之所尝皆乡味。
山亲水亲人更亲,连空气都透着亲近;看不够、听不够、吃不够……随州,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蕴藏着我青少年时的几多美好记忆,承载着我大半生的几多梦中牵挂。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能勾起心底最柔软的情愫,让我驻足留恋。
最美人间四月天。刚从大洪山踏访归来,满身的山花清香尚未散去,云雾中的山间风景仍萦绕在心……文友们便邀我晚8点,穿越古今,共赴一场文化盛宴——到白云湖夜游。乡音醇厚,文友情深,美意难却。吃过晚饭,我准时来到码头,与早已在此等候的他们会合。
虽在本地土生土长,因为献身国防、远离家乡,我还从未以这种沉浸式的方式,品读过白云湖的夜色,心中满是期待与欣喜。站在位于随州城南、涢水与 水交汇处的白云湖码头,只见灯火倒映在湖水里,闪闪发亮,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登上“编钟号”游船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夏日的夜晚,在老家门口堰塘里游泳、划木盆的欢乐情景。那时山青水碧天蓝,夜空中的月亮、星星也很亮很近,可是贫穷限制了想象,哪曾料到会有如今的这般光景——40多年里,故乡的变化太大了。
进入船舱落座。晚风裹着湖水的温润,轻轻拂过发梢,吹散了旅途的疲惫,好不惬意。这时,四周的景观灯次第点亮,暖黄、莹白、淡蓝、深红等各色光影,在蜿蜒的湖岸和平静的湖面交映生辉,美轮美奂。白云湖褪去白日的朴实,尽显夜晚的妩媚、温婉与灵动,犹如盛开的莲花,五彩缤纷,随风摇曳。
游船缓缓驶离码头。船头破开平静的湖面,荡起层层涟漪,不紧不慢,平稳地向湖心前行。举目四望,湖上的游船穿梭往来,游人笑语盈盈;岸边的高楼错落有致,街巷烟火升腾,一派祥和繁荣盛景。夜游名为“云湖夜澜”,航线西起舜井大桥,东至编钟大桥,以“天地和鸣·时代随声”为主题,意在带领游客穿越千年时光,触摸随州的历史文化根脉。
船行水上,风过耳畔。光影骤起,第一乐章《炎帝长歌》率先在湖面铺展开来。不远处,设在另一艘船上的大舞台,巨型3D水幕腾空而起,声光交织间,远古洪荒画面映入眼帘:炎帝神农带领随地先民,筚路蓝缕,栉风沐雨,植五谷、尝百草、制耒耜、教农耕……那场景看得我眼眶发热:五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就在这片土地上刀耕火种,开启了华夏农耕文明。
始祖圣火照亮大地。光影里,先民躬身劳作的身影真切可感,当炎帝开创农耕文明的壮举,穿越五千年的时光,艺术地再现在游客面前时,依旧感天动地、令人动容:削桐为琴,奏响天地和声;日中为市,开启商贸先河……随州,从来都是华夏文明的重要起源地,也是华夏儿女回望历史、追寻根脉的初心之地。
水幕变幻,炎黄会盟的场景精彩呈现。血脉相融的长江、黄河两大部族,握手言和,止戈相融,确立了中华民族以“和”为精髓的生存哲学,奏响了华夏儿女和合共生、自强不息的最初强音。我在部队带兵多年,深知“和”的力量——不是一团和气,而是万众一心。五千年前的先民就懂这个道理,难怪东方文明绵延至今。
游船行至下一段水域,第二乐章《钟鸣天地》开始了。天籁之音,从水面传来,那是编钟演奏的音乐,深沉、悠远、激越,祖先从远古发出的穿越时空的呼唤,得到了今人在新时代的回应,二者相互交织,形成共鸣,振聋发聩,荡气回肠……在背景音乐的伴奏下,随州先贤季梁的身影清晰浮现。春秋初期,季梁冲破神权至上的陈旧桎梏,率先提出“夫民,神之主也”,将民本思想融入礼乐实践,为随国礼乐注入重民轻神的人文精神。
修政明德、亲邻睦邦,以民为本、凝聚民心……季梁的主张,让礼乐制度不再是神权的附庸,而是治国安邦、惠及百姓的良策。这一开创性思想,早于孔子约两个世纪,虽穿越千年风雨,仍闪耀着智慧光芒,成为随州文化最珍贵的精神底色。李白赞誉其为“神农之后,随之大贤。”
此时,曾侯乙编钟出现在水幕上。这套2400多年前的编钟,代表了当时科技与文明的巅峰。以礼正心,以乐化人,彰显华夏文明独有的精神高度,至今带给人们的听觉冲击,依然那么震撼。编钟,在随州擂鼓墩出土之时,正是我国改革开放起始之年。后来,编钟曾奏响于建国35周年、香港回归等重大历史时刻。我想,这决不是偶然的巧合,也不只是礼乐的重现,更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象征。
湖风轻扬,古韵悠长。第三乐章《隋风宋韵》将游客带入随州盛世文脉,感受千年文风浸润。隋文帝杨坚的身影,定格在历史的天空中。隋朝因随州而得名,杨坚自25岁起,便在随州担任刺史。随州是杨坚经世治国的实验场,他后来创立的三省六部制、科举制,惠及后世千余年。而这一切的初心与谋略,都深深扎根在随州这片土地上。
灯光由暗转明,舞台上走来了欧阳修。这位北宋宰相核心成员、文坛领袖,生于吉州,长于随州。随州的山水滋养了他的才情,随州的烟火温润了他的心灵。42岁那年,欧阳修重回随州故地,满眼皆是温情,字字皆是乡愁。灯光下,历代著名文人墨客,与欧阳修跨时空相遇对话,诗词唱和、谈诗论文、传递文脉……共同在随州大地上,写下了中国文学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欧阳修说,随州之韵、随州之美,为他改变宋代文风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文脉绵长,代代相传,生生不息。这是随州的底蕴,更是随州的风骨。至此,我似乎理解了什么叫作“文脉”。它从来不是写在书上的死文字,而是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精气神。好比大洪山的泉水,源头清了,流出来的水自然干净。我在随州生活了18年,故乡的山水人情早已融入血液,无论走到哪里,也都带着这份精神底色。
游船行至后半程。光影切换,音乐响起。第四乐章《时代随想》将千年历史拉回当下,让游客感受古城的红色传承与时代新生。红色光影点亮湖面,烽火岁月场景闪现在眼前。新四军第五师,以随州为根据地,师长李先念率部打响湖北抗日首枪,孤悬敌后、独立作战,长期牵制武汉日军,屡挫敌人“扫荡”与进攻,成为华中抗战骨干力量,用忠诚和热血,在民族解放的伟大史诗中,书写了不朽篇章。
红色血脉的融入,成为随州这座城市骨血里的精神基因。这一幕,看得我心潮澎湃,热血沸腾。革命先烈的赤诚担当,照亮了我的从军之路。我想起自己在部队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和我一起摸爬滚打、站岗放哨、并肩作战的战友们,尤其是那些牺牲了的战友们——赓续红色血脉,谱写时代华章,决不仅仅是个口号,而是中华儿女实实在在的基因传承。
演出渐入尾声,又一个舞台水幕上,展现出随州新时代的盛景。千年历史文化底蕴与现代城市动感完美交融。古老的随州,正焕发着前所未有的蓬勃生机与活力。在砥砺前行的新时代,随州“和”天时地利、“和”民众愿景、“和”各方所长,一往无前,再展宏图。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工厂、田野……我忽然觉得,故乡不只是从前记忆中的故乡,更是拼搏奋进中的故乡。
游船掉头返回。四大乐章结束了,而我的思绪,仍在穿越古今中放飞,飘荡在夜空中的水面上。
夜游临近结束,游客意犹未尽。有的在议论,有的仍在拍照。我听见,一个年轻人大发感慨:“以前真不知道,随州原来这么有文化!”一位老者回应:“炎帝故里,文化底蕴厚着哩!编钟的声音好听吧,还有……”而我要说,一座城市,有了文化就有了灵魂。随州的灵魂,在炎帝的足迹里,在编钟的声响里,在杨坚的治理里,在季梁的哲思里,在李白的诗歌里,在欧阳修的文章里,在新四军的热血里……
游船靠岸。走出船舱,我回头再看白云湖。只见夜色中的湖面平静而深邃,像一面历史的镜子,映照着过去,也映照着未来;岸上的灯火倒映其中,像是历史的光影在水波里跳动……夜游白云湖,让我看到了一个既古老又年轻的随州——古老得让人敬畏,年轻得让人振奋。
返回的路上,我一直在想,40多年的军旅生涯里,我走过那么多的地方,可为什么最让我心安的,还是自己的故乡?我想,故乡之美,从来不在浮华表象,而在千年文脉铸魂,红色基因扎根;游子之念,也从来不在一时繁华,而在根脉所系,心安之处。这份刻在骨血里的文化传承,是随州的底气,更是每个随州人的不竭动力。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夜,我在甜美的睡梦中,看见了炎帝的背影,听见了编钟的声音,并当面向季梁、李白、欧阳修等随州先贤请教……我还梦见了年轻的自己,穿着一身没有佩戴领章、帽徽的军装,背着背包,从随州走向远方。
简介: 张明刚,男,汉族,湖北随州人,研究生学历,中国作协会员,中共党员,陆军少将军衔。 曾在边防站过岗、老山打过仗、新疆反过恐。历任战士、班长、指导员、教导员、副局长、分管日常工作的副局长、少将副政委兼纪委书记、少将副主任等职。兼任中央电台等6家媒体特约记者、国防大学硕士生导师等职。荣立二等功1次、三等功4次。代表作《军履回望》2年内重印10次,印数超15万册。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光明日报》等发表作品千余篇,获奖30余篇。主编和参编图书近30部。策划摄制大型电视片《火红的晚霞》并写解说词。讲授理论辅导课、写作课百余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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