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敦煌莫高窟的漫天佛韵，我们驱车驶入苍茫戈壁，一路前行抵达瓜州。此行不由得想起很多年以前，初次从敦煌前往瓜州的情景。那时两地尚未贯通高速，茫茫戈壁里，一条简易公路便是唯一通路。刚入瓜州地界，路边有好几个临时瓜果摊棚，鲜果随意摆放，偶有瓜果风干变质，却少见摊主值守。再向前行，一间小店内瓜果满架、瓜干飘香，满眼清甜风物，也让我真切体会到这座千年瓜果之乡的名副其实。临走时我选购了不少瓜干，带回北京与妻儿分享。

我们入住的瓜州宾馆原为瓜州县政府招待所，全屋与廊道保留旧式布局，老式桌椅沙发尽显岁月质感。据工作人员介绍，这里曾是当地“两会”定点举办地，新会议中心落成后，大型会议就不在这里举办了。工作人员告诉我们，她们这座戈壁小城融汇多样丝路风光，积淀厚重人文古迹，值得静下心来细细寻访。听闻此言，我们当即决定多停留几日，从容漫步游览，深度品读瓜州戈壁壮阔风貌，溯源千载丝路悠远文脉。这座静卧河西走廊腹地的小城，既因甘甜瓜果扬名千载，又藏荒野大地艺术、千年古城遗址、红色革命印记与石窟艺术胜景。此番故地重游，新貌旧景交相辉映、浑然相融，我索性放缓行程脚步，纵目苍茫戈壁，探寻瓜州赓续千年的丝路往事。

天地为馆，戈壁为诗

我们从瓜州宾馆出发，沿瓜州大道、迎宾大道向南前行，城镇街景缓缓褪去，开阔无垠的戈壁铺展眼前，戈壁国际雕塑艺术长廊便坐落于此。这片艺术圣地地处瓜州锁阳城镇红山坡戈壁滩，是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董书兵教授发起的“荒野艺术计划”打造核心项目，依托千年丝路底蕴，以现代雕塑为苍茫戈壁赋予了全新生命力。

艺术长廊顺着茫茫戈壁绵延向前，各类雕塑顺山势错落排布，人与自然、历史与当代艺术相融共生，移步皆是别样景致。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耐候钢打造的《戈壁方舟》，造型翻涌如瀚海浪涛，象征荒漠之中不灭的希望，诠释了丝路行者不畏艰险、永不言弃的坚韧品格。紧随其后的《汉武雄风》以红砂岩雕琢而成，巧妙借祁连群山为肩、千里戈壁为身躯，生动再现汉武帝开拓河西、经略西域的雄阔气魄，厚重历史感扑面而来。卡通风格雕塑《跨越祁连》朝气鲜活，与雄浑的汉武造像形成刚柔呼应，凝练古丝路先民翻山越岭、冲破阻隔的开拓精神。

巨型红砂岩雕塑《大地之子》是长廊标志性景观，俯卧戈壁的孩童神态安然，石材肌理细腻温润，隐喻人与自然同根共生、生命相依的深意，足以抚平旅途浮躁与身心疲惫。长廊尽头《无界》以盛唐壁画城阙为蓝本，万千钢管扣件搭建镂空古城轮廓，光影交错、虚实相生，诠释历史与当下、文明与旷野无界相通的内涵，夜间灯光亮起，幻境绝美。另有随风作响的《风语者》等作品，为沉寂戈壁平添灵动诗意。全部雕塑露天陈列、全程免费参观，与戈壁荒草、祁连雪峰浑然一体。

如今这条荒野艺术长廊配套设施完善，往来游人络绎不绝，既是丝路文旅亮眼地标，也带动本地特色文旅产业蓬勃发展。远离市井喧嚣，徜徉这片戈壁艺术秘境，既可触摸丝路千年文脉，又能在天地与艺术的碰撞间寻得内心安宁。

丝路古遗存——瓜州破城子遗址

自戈壁国际雕塑艺术长廊向前十公里，公路左侧，千年破城子遗址静静伫立。城址坐落于瓜州县锁阳城镇常乐村，是瓜州丝路沿线极具代表性的古文化遗存，承载着河西走廊数千年文明，考古与历史研究价值极高。

古城遗址文脉绵长，始建于汉武帝年间，初为广至县治所，汉代与渊泉、冥安县同隶敦煌郡；魏晋沿袭建制，隋唐于此设常乐县，历经多代修缮沿用，是古代河西边疆郡县治理、屯兵戍边的珍贵实物佐证。

对比瓜州境内锁阳城等多处枯水荒弃古城，破城子紧邻榆林河，水源充沛、水土宜居。古时此地阡陌相连、人烟稠密，百姓耕垦安居；而今近处常乐村烟火如常，村外庄稼地郁郁葱葱，遍野禾苗随风漾碧浪，唯有夯土古城独守荒野，平添一层沧桑悠远的历史氛围感。

整座破城子以夯土版筑工艺营建，形制规范、格局对称，防御设施齐备，形成完善的戍守防御体系。城址呈长方形，东西窄、南北长，城垣四周设有马面，四角修筑角墩，全城仅开设北门，门外配套修筑瓮城。目前遗址东、南、西三面城墙保存完好，东北角墩仍留存有测绘坐标。除此之外，城南、城西分布着三处弩台与两座小型城堡，城址南北还留存两处庙宇台基，是一处功能完备、军事特征鲜明的汉唐古城遗存。

遗址地表遍布各式建筑残垣构件，遗存随处可见。历年出土器物完整还原汉至隋唐此地百姓农耕商贸、丝路往来、边塞驻防的真实图景。2006年，破城子遗址列入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矗立的文保碑默默守护丝路遗存，成为研究瓜沙段丝绸之路不可或缺的核心古迹。

戈壁红魂：追寻西路军瓜州红色足迹

驱车奔赴榆林窟途中，苍茫戈壁一路铺展，荒漠远山勾勒苍凉壮阔的西北地貌。正沉醉于大漠旷野苍茫景致，一抹鲜亮红色蓦然映入眼帘，不由驻足凝望，心生肃穆。道路左侧山坡上，一组红色主题雕塑巍然矗立，成为戈壁深处最动人的红色坐标。

山坡高处，鲜红的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旗帜雕塑迎风舒展，旗面纹路栩栩如生，仿佛历经岁月洗礼，依旧烈烈飘扬，信仰不变。旗帜之下，四名红军战士塑像昂首挺胸，目光坚毅，生动复刻了西路军将士不畏艰险、百折不挠、浴血坚守的英雄形象。他们身着朴素破旧的军装，身姿挺拔如松，纵使身处荒寂戈壁，依旧怀揣信仰，傲然挺立，将革命军人的信仰如山，铁血风骨展现得淋漓尽致。雕塑旁立一方石碑，正面镌刻“红西路军蘑菇台会议会址”字样，背面完整记述了西路军工委在此召开西征最后一次军事会议的完整史实。

1937年4月22日，李卓然、李先念率领红西路军左支队余部走出祁连山，抵达安西蘑菇台。西路军工作委员会在此召开西征最后一次军事会议，遵照中央指示定下两项关键部署：一是远赴新疆，依托苏联援助培育航空、装甲兵等技术骨干，为军队现代化储备人才；二是攻打安西县城（今瓜州县城），筹措进军新疆所需物资给养。此次会议的决断保全了西路军幸存力量，留存珍贵革命火种，其部署落地也被视作开创人民军队新兵种建设的重要开端，具有深远的军事与历史价值。

顺着山坡向上看，地势稍高的位置坐落着一座古朴小庙宇，在苍茫山野的映衬下格外安宁。下方立有一块文物保护标志碑，上面刻有“蘑菇台老君庙”字样，属于瓜州县县级文物保护单位。这座庙宇静默守望在这片红色土地之上，历经四季更迭，见证着山河变迁，也默默守护着这段可歌可泣的红色记忆，古今景致交织，更添岁月厚重感。

与左侧山坡的雕塑群遥相呼应的是道路右侧的红西路军蘑菇台会议陈列室，红色门窗和墙，房屋简洁庄重，肃穆大气，在戈壁旷野中格外醒目，承载着传承红色历史、缅怀革命先烈的重要使命。陈列室门前，一座特色主题雕塑令人瞩目：一名红军战士昂首挺立在红船之上，双手高擎鲜艳的红旗，姿态昂扬向上，尽显革命先辈的热血与信仰。船体侧壁上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新兵种建设从这里开始”金黄色大字熠熠生辉、字字千钧，明确划定此地独有的历史坐标，彰显蘑菇台会议在人民军队建设史上无可替代的里程碑价值。

这处位于榆林河畔的红色遗址，用雕塑、石碑、展室诉说西路军将士绝境抗争、浴血戈壁的悲壮征程，每一处遗迹都是鲜活党史教材，镌刻信仰力量、坚守初心与奋斗荣光。

不止于郊野路途的红色印记，在繁华的瓜州城区，红西路军安西战役纪念馆巍然矗立，与蘑菇台红色遗址遥相呼应。红西路军安西战役纪念馆，是纪念1937年4月红西路军安西系列战斗的专题展馆。场馆构建主展馆、蘑菇台会议旧址、红柳园烈士陵园一体化展示阵地，借助声光电设备与实物还原王家屯庄突围、白墩子激战等史实。馆内藏有沙盘、手稿、武器等文物1200余件，专设军装展区，陈列有12件带弹孔红军军服，还珍藏牛皮公文包这件国家一级革命文物。

一处处红色遗迹串联起西路军浴血戈壁的悲壮史诗，蘑菇台会议留存的革命火种，既是绝境里的希望之光，更是人民军队新兵种建设的历史起点。苍茫戈壁铭记忠魂，红色旧址永续初心。西路军将士不畏艰险、矢志不渝的精神，深深扎根瓜州大地，时刻警醒后人铭记来路、勇担使命，让戈壁红魂在岁月长河中生生不息、薪火永传。

藏在瓜州峡谷中的榆林窟

提起河西走廊的石窟秘境，多数人只会想到声名赫赫的敦煌莫高窟，我也是如此。此行奔赴瓜州，却意外邂逅了低调绝美的榆林窟，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让旅途多了几分意外的韵味。作为莫高窟的“姊妹窟”，榆林窟同属敦煌石窟艺术体系，却在地貌环境与整体气质上，与莫高窟有着截然不同的风貌。

两者最直观的差距，便藏在地理位置与地势格局之中。莫高窟坐落于鸣沙山东麓的平坦戈壁崖壁之上，视野开阔、直面旷野，坦荡的地貌让这座千年石窟直面风沙，也尽显恢弘壮阔的气度，远远便能望见连片的崖壁洞窟。而榆林窟则全然不同，它隐匿在瓜州城南的榆林河峡谷深处，洞窟错落开凿在峡谷两岸的直立石壁上，远离戈壁喧嚣，藏于青山绿水之间，隐秘又清幽。

这里因峡谷两岸榆树成林、河水潺潺而得名，与日渐干涸的莫高窟周边地貌相比，多了几分灵动的生机。没有摩肩接踵的人潮，没有喧闹的商业气息，整片峡谷静谧悠然，古树、清流、崖壁洞窟相映成趣，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沿着景区平整的石阶缓步向下，一步步踏入幽深的峡谷腹地，视野随地势缓缓收拢。脚下石阶蜿蜒曲折，身旁草木葱茏，耳边隐约传来榆林河的流水声。逐级下行的过程，恰似慢慢拨开历史的面纱，远离外界的燥热与浮躁，沉浸式靠近这座隐匿千年的艺术宝库。相较于莫高窟的磅礴大气，榆林窟多了几分清幽雅致，独有的峡谷地貌，让这里的石窟艺术更显静谧深邃，也让我读懂了河西走廊石窟文化截然不同的另一面风情。

踏访瓜州古迹：锁阳城与玄奘之路

告别清幽静谧的榆林窟，看看时间还早，我们便驱车奔赴瓜州另一处千年古迹——锁阳城遗址。车行途经锁阳镇，我们找了路边一家小饭馆，品尝了朴实地道的西北风味简餐，稍作休息，便向着荒漠深处的古城遗址继续前行。

乡间道路纵横交错，行至一处岔路口，我们一时疏忽，未曾细看道路标识，循着渠水潺潺的水渠旁边的柏油路径直前行。途中偶遇两位在水渠边作业的工作人员，我们连忙停车问路，才恍然发觉走错了方向，这条路直通榆林河水库，并非我们向往的锁阳城。我们马上调转车头，驶入另一侧岔路，循着正确的方向，奔赴千年古城遗迹。

抵达锁阳城景区入口后，我们换乘观光摆渡车，随车讲解员不断向我们解说这座戈壁古城的千年过往。车行至观景台，登高远眺，满目沧桑尽数铺展眼前。整座古城遗址坐落于戈壁旷野之上，残存的夯土城墙断壁高低错落、连绵起伏，被风沙侵蚀的墙面沟壑纵横，每一道纹路都是岁月镌刻的印记，静默诉说着千年的风雨更迭。

据讲解员介绍，古时的锁阳城依河而建，水土丰饶、商旅云集，曾是河西走廊咽喉要道上的繁华重镇，承载着丝路往来的烟火与喧嚣。后来河道逐年干涸，水源枯竭，良田荒芜，城中百姓陆续迁徙逃离，昔日热闹的古城渐渐人去城空，最终被漫漫戈壁封存，沦为如今的残垣断壁。站在城墙观景台之上，一侧是荒寂残破的古城遗址，一侧是远方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两相映照，心底不由生出无限感慨。山河变迁、沧海桑田，一座城的兴衰，终究抵不过自然的更迭与时光的洪流，那些曾经的盛世烟火，最终都沉淀为戈壁之上的历史遗迹。

告别锁阳城古城遗址，我们移步一旁的阿育王寺遗址，当地人亦称之为塔尔寺遗址，这里是与古城相依相伴的千年佛韵遗存。遗址中央，一截残破的夯土佛塔静静伫立，历经风沙磨砺，虽只剩半截残躯，但依旧风骨犹存。身旁的双语石碑，以中英两种文字细细镌刻着这片遗址的渊源与历史，让往来游人得以读懂此地的过往。相传当年玄奘法师西行取经，途经瓜州之时，曾在此寺驻留一月有余，每日登坛讲经、普度众生，为这片戈壁土地播撒下佛法与信念的种子。

为铭记这段千古佳话，传承法师西行求法的赤诚初心，瓜州当地倾力打造了玄奘取经博物馆。这座国内首座以玄奘文化为核心的主题博物馆，坐落于瓜州县城东侧，毗邻313国道通往敦煌的丁字路口，位置开阔，静默伫立在玄奘西行的古道之上。场馆布局规整，功能明晰，分为服务区、参观区与朝圣区三大区域，馆内史料详实、文物丰富、展陈细致，配套的主题景观错落有致，全方位还原了玄奘西行的漫漫征途。

驻足馆内细读史料，一段惊心动魄的西行岁月缓缓铺展。贞观元年，玄奘法师自长安毅然启程，孤身踏上河西走廊的西行求法之路。而从瓜州到伊吾（今哈密）的莫贺延碛戈壁，是他整段西行征途里，唯一一段独自前行、无人相伴的绝境之路，更是全程最为凶险、磨砺心性的艰难旅程。九百里茫茫荒漠，黄沙漫天、寸草不生、无水无粮，他曾深陷绝境，历时五天四夜滴水未进，肉身饱受煎熬，几度濒临殒命绝境，玄奘心中信仰分毫未改，依旧步履不停、毅然西去。

2009年建成的玄奘取经博物馆，既是留存玄奘西行传奇的纪念载体，还是赓续他坚韧执着、不惧险阻、矢志求索精神的文化阵地。缓步展厅，一幕幕实景复原、一篇篇史料记述扑面而来，心底满是触动与震撼。

今日我们寻访瓜州古迹，车行顺遂、食宿周全，尚且会因路途辗转、偶有迷路心生倦怠；千年前玄奘孤身一人，只凭一片赤诚执念，横穿荒无人烟的戈壁绝境，以血肉之躯完成惊天壮举。何为初心恒守、笃行不倦，何为踏破险途、追光向前，在此地便有了最真切的答案。

漫步瓜州，尽览戈壁盛景，寻访丝路遗珍。旷野间的艺术雕塑为荒原添上诗意，残垣里的千年古城诉说着岁月浮沉。红色旧址铭记英雄气概，石窟古刹藏着悠长禅意，玄奘西行的足迹，更诠释着矢志不渝的初心。大漠苍茫，文脉绵延，自然、艺术、历史与信仰在此交融共生。行至此处才懂山河处处皆故事，过往岁岁有力量，此番瓜州之行，满心感动与深思，久久难忘。

编者按：河西戈壁苍茫辽阔，瓜州文脉亘古流长。本文为作者故地重游之作，行文从容温润，移步览山河，落笔叙古今。文章游走戈壁艺术长廊，探访汉唐古城遗址，追寻西路军红色足迹，邂逅峡谷秘境榆林窟，溯源玄奘西行初心。将荒野风物、丝路遗存、红色风骨与人文信仰相融，以旅途所见，观岁月浮沉，悟精神力量。一字一景藏古韵，一言一行寄情思，读懂戈壁厚重，体悟山河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