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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 血 槐 花

作者:张立国


    张立国  河北省保定定兴县人,1962年出生。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协会员、河北省散文学会理事,现在河北宣钢物流公司工作。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创作,先后在《鸭绿江》《读者•乡土人文版》《焦点》《雪莲》《山花》《中国冶金文学》《山东文学》《延河》、《西部散文家》《文苑•西部散文选刊》《读者》《辽河》《岁月》《散文百家》《北方文学》《河北作家》《散文风》《大众文艺》《都市文萃》《晚报文萃》《意林》《文学与人生》《当代文苑》《新一代》《当代人》《躬耕》《北极光》《北方作家》《江门文艺》《长城文艺》《鲁北文学》《潮音》《赣西文学》《河北日报》《现代物流报》《新民晚报》《中国冶金报》等数十家报刊发表散文小说作品百余篇,五十余万字。2013年完成四十二万字三十一集电视连续剧《在那高高的山岗上》剧本的创作,并获北京市文联首届剧本推介会优秀剧本奖,小说散文作品曾多次获国家、省市级各种奖项及多次被各家文摘刊物转载并收录在各种文集中。


         

张立国

我家门前的那棵老槐树,也就是母亲每每迎我回来时,站立在下面翘首相盼的那棵老槐树,大概经历了上百年的风雨冰霜,它根深枝茂傲然地屹立在我家的门前,岁月的刻刀早已将它的树干雕刻的凌轹沧桑,但它的生命力极强,似乎有股子永不服输的气概,枝头七股八杈地如巨人舒展的手臂,遒劲茁壮。我家住在村头边,只要站在这棵老槐树下,便能看到田野里的一切。记得在我少年时期的日子里,总爱一个人站在这棵老槐树下,头顶着满树的槐花,看村里的人们在地里干活,甚至都有点出神了。

老槐树开的花是红色的,每年红色的槐花串极诱惑地悬挂在我的头顶,当我见到红色的槐花串轻轻颤动的时候,我知道有清风拂过。我晓得,这是大自然对老槐树的青睐,是对那红色槐花的温暖一笑,尽管那一切无声也无形,转瞬即逝,但老槐树与它枝桠上的花串定会记得那片刻的清凉。每到五月,我都会惊叹它的与众不同。是啊,它的不同,在于它开的花串是红色的,像火烧云似的浮在老槐树那发出新嫩的绿叶之间,让人在万象万籁的一瞬间感到心旌摇荡。在随意挥洒的晚霞里,整个天地都笼着一身红,而老槐树那红色的花串更是被徒留在上面的霞光染得红色是越来越深,红的像是在滴血。

滴血的槐花,或许在讲述着什么。记得孩童的时候,我和村上的小伙伴常围在村上最老的爷爷们跟前,听他们讲老槐树的故事。据老辈子人留下的口碑讲,这棵树是由天上的一个神仙变的,他们爷爷的爷爷,又不知上溯到几代爷爷讲,当年就是这个神仙为董永和七仙女做的媒连的姻,使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人间。王母娘娘知道后,大为恼火,动用了天兵天将,活生生地把董永与七仙女拆散,事后,王母娘娘便迁怒于他,把他从天庭里的神位上贬到了人间。从此,他变成了这棵槐树,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生长在这里,抵抗着大自然无情的风侵雨浇雷劈雪压。村上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惟有老槐树容颜不改,枝繁丫,丫生枝,茂如华盖,极有仙风神韵。

为此,我们村上的老老少少都把它称为“爷爷槐”。我出生的那个小村庄叫槐花庄,为什么叫槐花庄呢?我不晓得,更无史料可考证。但我心中总在想,我家的村名,或许是因为村子与四周长满了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槐树的缘故吧,或许是每到花开季节,那铺天盖地满是槐花的洁白,还有那因花开而浓酽得化不开的馨香的缘故吧。对,我敢肯定,就是这样,就是这些,我的故乡因为满地里是槐花的世界,我故乡的先人们便给自己的栖息之地起下这么一个好听的名字——槐花庄。由于村里槐树多,老槐树一下子便成了我们村的标志,也有许多外乡人把我们这个村子称作——老槐树村。老槐树曾无端地死过一回,听爷爷讲,那是战火纷飞的抗日年代,日寇疯狂地践踏我冀中平原,并且实行着惨无人道的“三光”政策,见人就杀,见粮就抢,给整个冀中大平原带来了沉重的伤痛。当时,由于敌我力量比较悬殊,八路军战略转移,留下部分伤员在当地配合游击队开展对敌斗争。有一回敌人攻进村子来,一位八路军排长为了掩护群众撤退,自己来不及走避,给敌人抓住了,在敌人面前,他一句话也不说,敌人很是恼火,放出了狼狗把他狠狠地撕咬了一阵,这位英勇不屈的人虽被敌人的狼狗咬得血肉模糊,昏迷不醒,但他始终没有向敌人透露一句话。为此,狠心的敌人恼羞成怒,把他绑在那棵老槐树上,周围堆满了柴草,并且浇上了汽油,点着了火。火丛中的他,面对着敌人,大义凛然的像一座重生的雕像,心中喷发出来的满腔怒火使得他双眼流着血,高喊着就义的口号,活活地被敌人烧死了。讲这故事时,爷爷面带着凝重的表情,眼里含着泪花,我知道,这是爷爷对烈士的敬慕和哀叹。爷爷说,从那天起,老槐树的火整整着了一天一夜,繁大茂盛的枝桠都被烧焦了,焦木秃秃地立在了那里,使得村上的人们对此无不伤心落泪,心存着对烈士与老槐树的深深无限怀念。

焦死的老槐树亡魂不灭,或许是烈士永生的续写,十多年后的一个春天,老槐树竟又悄然复生,发芽吐绿。从此,老槐树在村里人们的注目下,一点一点地脱去了黑色的焦衣,在一年一年的日子里,充分显示着异常顽强的生命力,枝繁丫,丫生枝地重新焕发着青春,苍翠浓绿,茂如华盖地又展现在人们的眼前。村里人对这十年后的枯木逢春,重披衣裳,说法种种,但都离不开那是烈士英灵催生了老槐树的重生。打那以后,原本开白色花串的老槐树,开出了红色的槐花串,尤其在黄昏的时候,太阳跌进云里,云就燃烧起来,老槐树笼着一身的红光,那红色的槐花串在晚霞的辉映下,红的像是在滴血。每到这时,村里人便想起了火丛中烈士那双因喷发满腔怒火而流着血的双眼,因此,村里人更坚定了一个说法,那就是红色的槐花串的红色,是烈士双眼喷发而出的血染红的。

打那以后,我的内心深处藏着一个结,一个千年不变的情结,这份情结,就是老槐树的故事给我心底增添的那份感动。记得我在家的时候,常站在老槐树跟前,想象着它在未遭火烧之前的样子,那样子定是枝繁叶茂的美丽极了,想象着每到五月放花的季节,它带领着所有的大小槐树,挂出了一簇簇的洁白槐花,远远望去,像雪山,像雾海,把个一百户的小村庄完全笼罩个严严实实。因此,我满脑子的反应都是老槐树,是被它的气质所感召,它的确被罪恶的敌人用一把无情的大火连同我们的英雄被活活地烧死过,但它就像一种生命的昭示,在英雄英灵的催生下,枯死逢生不知经历了几多寒暑的苦苦追求才获得一树绿荫。就是因为如此,当所有的槐树上的枝梢吐玉含絮,挂出了一簇簇洁白时,它却开放出耀眼而灿烂的红色,南风一吹,万花摇曳,宛如天边的晚霞铺卷而来,醉煞了一树忙忙碌碌的粉蝶与蜜蜂,给人的生命重新赋予了一种全新的意义。

或许是离开故乡太久的缘故,我渐渐忘了我是谁了,置身于繁华喧嚣的都市里,总感到心里浮躁的很,成天为生活与工作中的种种烦扰,消沉迷醉,远没有了在故乡时的那份欢乐。异乡终究是异乡,在时间的流逝里,飘忽中带着淡淡的忧伤,没有乡情却泛起了乡愁,漂泊的思绪抖开我心中那张发黄了的记忆照片,我发现我已经走的离故乡好远好远,面上的褶皱讲述了我在漂泊中的故事,天真与纯洁在我的身上慢慢变质。当我重新看到老槐树和站在下面的母亲时,我才幡然回醒,我是老槐树下的子孙,老槐树是我的根啊!

那天,两只脚一踏上故乡的土地,我的心头就涌起一股股的热潮,心里暗暗说着:“故乡,故乡,我又回到你的怀抱!” 此时,正是槐花开的季节,新鲜的空气,掺着一股股槐花的香味,真醉人哪!一路上,我嗅着槐花散发出来的阵阵花香,盼望穿过浓密的槐林,从坡坎到地边,再到村头,笑起来的时候,母亲早已在我家门前的那棵老槐树下翘首相望。

母亲见到我时,脸庞连连颤动了一阵,嘴唇嚅动着,像要把多少年的委屈一下子冒出来,撩起衣襟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我想起母亲受过的苦难,心上着实酸痛,赶忙走过去扑在母亲的身上,安慰道:“好妈妈,别哭了,儿回来了,您哭,叫儿心里不好受呀。”

母亲听了我的话,忙用手抹了一把落下来的眼泪,望着已到中年的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看得出来,在她透着笑意的脸上依然流露出些许哀惋,我知道母亲那哀惋的表情是她对母与子情感上极为深刻的记忆的流露,而我更是她记忆里旋转不灭而获得的那一束灿烂的火花。母亲用颤抖的手慈祥地抚摸着我的脸庞,口里不停地唠叨着:“儿啊,你胖了,这下,妈心里安慰了。”我感觉到母亲的话里满是爱怜,不得不用激动的泪眼望着年已花甲的母亲,心里感觉有一种暖暖的烫烫的抚摸。为此,我从心底不由发出一声对母亲由衷的感叹:母亲啊!在您渐渐苍老的容颜里,永远记载着都是我走过的那漫长而艰辛的岁月,而在那充满了曲折和荆棘的道路上,是您无私地相扶持着我,并为我引路,而您,就和门前的那棵老槐树一样,立定着故土,在家门口张望着远游异乡的儿归来,直至苍老而驼背。

母亲的名字叫槐花,听姥爷讲,母亲生下来的时候,槐树可着劲地放花,那花开得像雪山,像雾海,铺天盖地的洁白,满村落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馨香,花映人面,人掩花中,风一吹,几里地以外都飘散着清香。为此,他们便给母亲起名槐花。在母亲年幼的时候,就偏爱槐花,每当槐花开放的季节里,她常独自一人,坐在闲院里,促着膝,仰着头,看槐花看得出了神,茂盛的槐树仿佛是另一个热闹的世界,翠绿的叶子,玉石般的花串,从树顶的树梢上垂挂下来,小鸟在上边跳,蜜蜂在周围飞,鸣唱悦耳,清香扑鼻。记得有一年,母亲很晚也没回家,家里人着了急,到处找她,这里找那里找,找来找去,在离村子很远的一个槐林里找到了她,只见她把身子偎在一棵槐树上,仰起头看着满树满树开着的槐花,嘴里还不停地唱着姥姥教给她的那首歌谣:“槐花美,槐花香,槐花开了娶新娘。吃槐花,嚼槐花,槐花等你来拜堂……”。这是故乡儿童的一首拍手谣,儿时,母亲也一字不易地教给过我,母亲对我讲这首歌谣年代久远,连上百岁的老奶奶都是跟她们的奶奶学的。记得那时,我还是在小孩子的时候,每当唱起这首歌谣时,心中总觉得象做梦一般,梦境是朦朦胧胧的。

很快地,母亲出落成姿容秀丽,光彩照人的漂亮姑娘,青春的津液滋润着她的心田,在她的思想上咀嚼着一缕甜蜜的情绪,而那一缕情绪,犹如一丝热力,从她的内心发出,在血液里汩汩流动,无比的欣喜使她常常做着一个愉快的梦……在她的脑海里描绘着一个小伙子的形象,他脾气好,心眼也正直,说起话来甜甜的,慢搭搭的,平时嘴角常带着一股儿笑。这个茁壮的形象,在她的生活里形成一种力量,使她心上轻松、光亮。这个人便是我的父亲。母亲和父亲是同村,在他们完婚后的第二年,父亲便去了一个遥远的矿山上当了一名工人,母亲则留下来操持着家务和照顾着双方的父母。父亲很少回来,只是每年休探亲假时,才得以回家一趟。后来,母亲有了我们姐弟四个,但父亲还是回来的很少。父亲知道欠母亲的很多。记得有一次,父亲探亲回家,望着母亲那黝黑消瘦的脸庞,流下了两行泪,很受感动地对母亲说:“槐花,我不在家的时候,叫你受苦了。”母亲听了父亲这番话后,心中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立时眼里涌出泪,掂起衣襟擦着泪,抽抽咽咽地哭起来。因为过多的操劳,母亲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稍黑起来,她一天不停地干活,干完地里的就赶忙做家里的活计。虽然母亲身子累,但与人谈起话来,总是笑眯眯的,好像对一切贫穷苦难她都毫不介意,从不表示一点忧闷。如今,随着父亲的去世和儿女们的离去,岁月在母亲的脸上无情地划下了许多裂痕,但我心里清楚,母亲此生付出了许多,而得到的却极为有限。

一抹殷红色的夕阳暖暖地洒落在院子里深情的土地上,落日的余晖辉煌而且温暖,踏上去,觉得软绵绵的。老槐树笼着一身晚霞的红光,而红色的槐花串被火红的晚霞映得色彩是越来越深,浓得好似要滴落下来的血。我指着看似滴血的一簇簇槐花对母亲说:“妈,您看,老槐树的花被夕阳照得有多红啊,您常说,老槐树它有灵气,我现在才感觉到,它真的很有灵气的,我觉得它是在用心来向我们讲与它有关的故事,它经历了太多的风风雨雨了,或许它的心又在滴血了。”

或许我的话勾起了母亲心中的那道哀伤的疮口,她两眼凝着眼珠,极力想从脑筋里回忆着什么,颤着嘴唇,牵动得面皮抽搐起来。或许是一时的心酸,母亲的眼泪就像流泉一般,从眼窝里冒出来,她哀哀地说:“生子,你晓得吗,老槐树就和妈的心一样,本身就在流血,妈扑死扑活地过了一辈子,雀过还有影呢,可连影也抓不到你们,为了想念逝去的亲人们,还有外出的儿啊,妈这些年来,像熬灯油一样,心血都熬干了,不论黑天白日,一想起你们姐弟四个,就像摘了心似的,总怕你们受不了外面的罪。”

听了母亲的话,我的心不由的为之一颤,是啊,对于我这个当儿子的来说,当然能体会母亲受的苦楚。母亲是个要强的人,年轻的时候,屋里屋外,都是她一把手,并且把我们姐弟四个从尿窝挪到屎窝,一点一点地拉扯大,如今自己却老了,委屈与孤独地过着凄苦晚景。俗话说:老不舍心,少不舍力。是啊,当老人的,没有一个不挂念自己的亲人,母亲那干枯的眼睛闪耀着老年人那种残弱的目光,正是写意着她孤独与寂寞的心思。说白了,母亲是一根肠子挂两下,又挂着南朝,又挂着北国。为此,我的心上有些麻搭搭的,甚至有着一股子去日苦多的感觉。面对着身披夕阳残红的老槐树,还有那开放的有些含血欲滴的槐花,多少往事猛然涌到我的心间,激动的热泪已经糊住了我的眼睛,我不觉地张开双臂,深情地把母亲拥抱在了怀里。我知道,母亲与老槐树的心同样是经受了难以忍受的煎熬,就像旧话多的永远说不尽也讲不完,甚至更像一条河,忽而沉默,忽而咆哮,滔滔滚滚流荡了几十年,漂泊着多少所经历的辛酸苦辣。

记得我在儿时,总见母亲手捧着一张发黄了旧照片,看得极为伤感,眼圈儿酸酸的,眼泪濡湿了睫毛。为此我很不解,心里总在问,母亲为什么对着照片而落泪呢?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那是母亲家的一张全家照。照片里,在母亲的旁边有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小伙子,睁着明亮亮的大眼,眼瞳上闪着星群的光辉,一涡笑意挂在脸上。母亲告诉我,他是我的舅舅,一个农村中的聪明人。母亲常常叹惋舅舅的命运不济,并且愤恨老天对舅舅的不公,每到这时,母亲都是攥起袖子擦着眼泪,直到把袖头子湿透了。舅舅的故事母亲给我讲过很多,不过,对于他的死,在某种意义上使我有些不解,情绪上有些低落,甚至在心上皱起疙瘩,直至为他黯然落泪。舅舅是个很内向的人,在绘画上很有一定的天赋,只要他的眉头稍微一皱,脸上便很快地出现了灿烂的笑,接下来,美丽的山水花鸟图案就像泉水般地从他的手中流泻到纸面上。在文化大革命开展的如火如荼的时候,舅舅正在县文化馆工作,当时大批判活动正在高潮中,稍稍侧耳便可听到“打倒、横扫”之类的声音,也就在这个时期,舅舅的绘画天赋便有了施展的舞台。然而,正因为如此,一个不幸的现实就像一把利剑刺向了舅舅,致使他年纪轻轻的便断了命。听母亲讲,那是一个槐花开放且香气浓郁,远嗅尤烈的季节,舅舅被一伙身穿绿色军装、袖戴红袖箍的造反派押回了村子。在老槐树下,舅舅被五花大绑地绑着,低着头,脖子上还挂了个大牌子,这些人发着吼叫般的凶腔蛮调在全村人面前列举着舅舅的罪状,并且高喊着“坚决保卫毛主席他老人家”和打倒舅舅的口号,那阵势好不威风。后来,舅舅又被他们这些人押回到了县城,半个月后,舅舅便死在了审讯中。当母亲一家人听到消息后,霎时间仿佛家里头的大梁喀嚓一声塌下来了,震得天摇地动。一家人心里的那股火气,像火球一样在胸膛里乱滚。由于舅舅是死在外面,亡灵就停在了老槐树下,姥姥望着舅舅的尸体,一把鼻涕两把泪,哭得像个泪人儿,姥爷攥紧拳头,一个劲地在胸口上砸着,母亲悲伤的泪花也噗噜噜掉了满怀襟……

那天,殷红的夕阳落在老槐树上,霞光映得老槐树上那一簇簇红色槐花,浓得好似饮了血的鸡冠……那一定是老槐树又看到了一件人间不公的事情。是啊,它的心在为那不公的事情落泪,而它的泪就是那一簇簇含血欲滴的槐花。我知道,老槐树是在为舅舅哭,槐花是在为舅舅流血。母亲给我讲过,舅舅因为是在画一幅毛主席带领红卫兵永远向前的宣传画时,一不小心把一滴墨汁滴在老人家的脸上,才被那些口喊拥护的人作践而死。这一切,话从理智上说回来,是难以叫人消释的,想一想,多少悲痛的伤痕和教训,怎不叫人陷入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严肃的沉思里。

母亲把一碗热腾腾香烹烹的挂面汤端到我的面前,疼爱的话语如同微风在我的耳畔呢喃:“一天没吃东西了,赶快乘热把它吃了。”

我接过母亲递过来的热汤,见香烹烹的汤面上打着两个鸡蛋,心里有说不出的滋润。对于母亲,我从骨子里都有着实实在在的感恩,多少年来,上城下乡,场里地里,不管怎样劳累,受了怎样的风吹日晒,她都没有一句怨言,善始善终地付出了多少日子的辛苦。我一直想写点东西给母亲,了以内心的慰籍,但每次动笔,恍惚间却感到无从下笔,那些被其他文人骚客说破了的字眼,此时咀嚼起来却显得是那么的乏味无力,一次次我都是在澎湃的思绪中渐渐平静下来,感叹一声:“母亲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是啊!母亲浑身都充满了爱,那爱是对我错误时的呵斥,挫折时的激励,成功时的感动,病痛时的守护,伤痛时的慰籍,那爱犹如万物沐浴在日晖中,让我感到浑身是暖暖的。然而,母亲却老了,花白的头发在我的心里飘摆着,昏花的眼睛再也不能在我儿时破了洞的衣服上织出美丽的图案,蹒跚的步履再也不能背着我淌过村边的那条河直到把我送进校门。母亲用她爱的心血丰满了我的羽翼,让我精神抖擞地飞翔在自由的天空之中。如今,我已到中年,但中年对我来说,完全是一个尴尬的面对,更迭着日子里那些且过不完的沟沟坎坎与唱不完的酸甜苦辣。尽管如此,我的心永不宁静,每天都在渴望,渴望从浑浊的空气走向清新,悠然南山地回到自己的故乡,享受着母亲带给我的爱,并在那洒满阳光的槐林中,贪婪地吮吸着那淡淡的槐花香,酝酿着一首优美的槐花诗句。

晚霞带着几份温情铺满村落的每个角落,炊烟织成一片宁静,我和母亲一同沐浴在落日的辉煌和美妙之中而落坐在院落里,透过爬满绿藤和开得一丛丛鲜艳小花的院墙,把目光投落在墙院外的那棵老槐树上。翠绿翠绿的槐叶被风一吹,树顶上便翻起绿色的波浪,红色的槐花被晚霞脂染得更加血红,随着绿色的波浪也在不停地起伏摇动,仿佛在向人们昭示着心灵中的一种思绪。

“槐花美,槐花香,槐花开了娶新娘。吃槐花,嚼槐花,槐花等你来拜堂……”。思绪飞散情绪茫然的母亲面对着那起伏摇动着且被晚霞辉映的脂如血红的槐花,一汪泪痕地唱起了这首歌谣。我知道母亲心里正苦着呢,是某种痛苦的事情正在揪她的心,咬她的某一处,很疼。

或许是由于骨子里的亲情,我知道是母亲的心在哭,记得父亲去世那天,母亲哭得撕肝裂肺,老槐树上的花串也在渲染着情绪,红得似血,浓浓的,看似要淌落下来。我感觉到老槐树很有灵性,它开得红色花串满是情绪,仿佛扯满一天晚霞,诉说着母亲那含辛茹苦的日子。是啊,母亲把我们兄弟姐妹一个一个哺育大了,自己却一天天变得形容枯槁。一次我对母亲说:“妈,您为这个家操劳了大半生,等儿长大了,我是您的眼睛和双腿。”母亲听了我的话,热泪顿时流落纵横,言语哽咽地说:“儿啊,妈没有了你,是活不下去的,妈的后半生还是要指望着你们这些当儿女的呀。”说完,母亲一把鼻涕两把泪,哭得像个泪人儿。我一直觉得我的生命里,自父亲去世后,就不在有眼泪,因为我知道,世事的艰辛不是用眼泪可以解决的,但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我却不争气地哭了。

“槐花美,槐花香,槐花开了娶新娘。吃槐花,嚼槐花,槐花等你来拜堂……”。母亲此时的脑海或许忆起她的童年往事,更或许是忆起那过去的日子和一个个逝去的亲人,嘴里不停地用低沉沉的声调唱着她心中的这首年代已久了的歌谣。那歌谣在我的内心发出簌簌的震颤,我知道,那是母亲莫大的愁苦……渐渐地母亲唱着歌谣的声音小了,竟然靠在我的怀里甜甜地睡着了。望着一乡晚照映在母亲那甜睡苍老的脸上,我感觉找到了家,找到记忆中的院落,也找到了母亲的心。

开满在老槐树上的一簌簌红色的槐花,在晚霞中一片血红。血红的槐花,其实就是母亲孤独的心在淌血……


                                                        此文发表在《延河》2008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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