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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启蒙老师

作者:德勤

       1976年我在农村上初中半年就转学到县城中学。那时候家境十分贫寒,父亲在县文化馆工作,由于母亲和我们姐妹几个都是农村户口,父亲在县城没有住房,临时蜗居在父亲单位大院儿西北角的一间房子里。房间紧贴锅炉房,有点寒酸,但是我们一家终于可以团聚一起,也是幸福的。一天晚上,忙了一天的父亲下班后对我说:“写点文章,让竹大爷看看。”谁是竹大爷?原来我们就住在一个院子里。从那天起,我期待着偶遇竹大爷。一天早晨,太阳还没有露脸,夜幕刚刚退下,天空清朗如洗,一个紧贴锅炉房的院子里静悄悄的。我习惯早起推门,看到静悄悄的院子里,有个老人挥动两只胳膊,慢慢挪腾脚步。活动范围不离开西排的两间瓦房。他60岁左右,高高的个子,骨骼清瘦,显得衣服有些松松垮垮。灰白的头发略显凌乱,脸色好像经常不见太阳有些惨白,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父亲告诉我他就是竹大爷。他每天早晨都要打太极拳,这是他一天唯一的活动。其他时间都是在房间里边伏案阅读写作。竹大爷大我父亲五岁。

      晚上父亲回家,吃完晚饭就领我去找竹大爷。我家和他家仅隔两间房,出门没走几步就到了。竹大爷端着一盆儿小米稀饭正喝着呢!小米好像是很旧的米,不黄也不粘,表面儿还呈现乳白色。细看才知道,原来是小米稀饭里掺上了牛奶。听说竹大爷生活习惯有点儿古怪。吃饭简单,不讲究。在别人的逻辑里,牛奶只能单独喝,不可放到小米粥里,不可搭配任何食物。竹大爷没有这些规矩。只要是能滋养身体的食物,随便怎么吃都可以。竹大爷在别人眼里也就是一个不会做饭,不会生活,好像野蛮人一样,甚至比不上那些没文化的老百姓。他被人们猜测着评头论足,有说他是大地主家的孩子,大资本家出身的;有说他是毕业于北京大学的高材生,反右派下放到怀安,他写过长篇小说是个大作家。眼前的竹大爷宽阔的额头几乎看不见头发,和蔼可亲,没有架子,他让我们坐下,我很快就放松了。他看完我写的日记后,跟我说了几句话。我只看见他红色的嘴唇嘟囔着,听不清楚浙江口音,但是我明白他鼓励我好好写作。竹大爷从他的书桌上一摞书堆里抽出一张白纸递给我,“回去看看吧,这是诗传单。”

      怎么写诗?什么是诗?我还是第一次接触。文化大革命时期的学生基本上不学习。我们学习白卷英雄张铁生,反潮流的革命小闯将黄帅。那时我们是天天劳动,学业荒废,哪里写过诗?我写的一篇日还是模仿姐姐的日记,照猫画虎抄袭来的,比如给李三娘担水之类的题目。不会写诗就模仿。我在诗传单上东抄一句西摘一句,拼凑了一首诗,可谓百家饭百家衣,交给竹老师,他修改了一下,发表在下一期的诗传单上。每期我都写几句儿给竹老师发表出去。有了自己的作品,逐渐也开始看报纸,看文学刊物。我还参加了一次竹老师主持召开的作者大会。出席会议的作者大部分是下乡知识青年,他们年龄都比我大,我是年龄最小的初中生。父亲负责文化馆的报纸刊物收发工作,每天上午邮递员车铃一响父亲就把邮件接回来,放到我家床上。刊物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小说月刊,人民文学,民族画报,收获,文汇报,人民日报等等。我一本儿一本儿的翻看,钻进书堆里,一看就是一天。也许是杜甫一语中的: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我的作文总是受到老师和同学们的热捧。作文课上,老师给出作文题,我就开始写。很快写完,老师马上拿走给同学们念,同学们便找到救命草一般开始写了,我的作文就像灯塔,给同学们写作文照亮了方向。

      日子过得很快,我上了高中,开始高考冲刺,便结束了这段写诗的生活。但是我每天都能看见竹老师,他也比过去更忙了,每天夜以继日地下围棋。竹老师有一个女儿比我小两岁,一个儿子比她姐小两岁,我有空闲的时间也找他们聊天儿玩耍。但是竹老师经常是忙的顾不上和我说话。

     自从考上大学离开家,我家也搬家了,离开文化馆的院子,几乎没有再见过竹老师。大学毕业后忙忙碌碌的上班,下班,生孩子工作。那几年,父亲也退休了。直到石家庄老乡聚会我见到了竹老师的得意门生郝明霞才提及竹老师。原来竹老师一直致力于怀安县的少年儿童围棋培训,他培养出了全省冠军郝明霞,我的家乡也荣耀的戴上全国围棋之乡的桂冠。竹老师是文学大家,怎么还是围棋高手呢?又听说他是清华大学数学系的高材生,我是满腹狐疑。带着好奇,也带着思念和感恩,我又开始重新认识竹老师。分别了40年了,竹老师儿女都在县城上班,她的爱人还健在。竹老师已经离开我们二十年了。他的爱人进入耄耋之年,时而糊涂,时而清醒。孩子们上班也很忙,我一直没有机会和他们面谈。幸好现在网络发达,我们可以查网络,了解名人。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原来,竹老师是震铄古今璀璨光耀的人物。1919年他出生在浙江围棋之乡嵊州。他仅仅是个高中毕业生,193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投入抗日斗争。他驰骋文坛和当时大名鼎鼎的文人竟然是并驾齐驱。1959年反右派竹老师下放到河北怀安。扎根怀安看成自己第二故乡。他培养了一大批文学青年,都在恢复高考后跨入大专院校,成了国家建设的栋梁之才。他几乎是复制了浙江嵊州的围棋之乡黏贴到了河北怀安县,他的第二故乡。其实,他的围棋技艺,只有儿时父辈那里学的一点,并不是专业高手。他到围棋国家队联系了自己的老朋友,给一个穷乡僻壤的怀安县小围棋队员们请了聂卫平这样的顶级大师辅导。

      他是何等了不起!爱国爱家的拳拳之心,朗朗于天。退休之后,全力以赴拼着性命让怀安攀上围棋之乡的宝座。真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他对自己十分吝啬。不讲究吃不讲究穿,极尽简朴,简单,以至于遭到别人的鄙视和冷漠。1990年,竹老师在奋笔写作的书案上停止了呼吸。竹老师享年71岁,给我们留下了丰厚的宝贵的精神财富,他的一生是一个共产党员奋斗追求的一生,他把毕生的精力都贡献给祖国和人民。他永远活在我们心中。现在我的家乡南山公园有他的塑像,有竹老师生平和事迹介绍,家乡的人民永远怀念他,祖祖辈辈纪念他的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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