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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父家的鸡蛋
作者:寄望


                                                  冯继旺

 

鸡蛋,当今是家庭生活中太普通不过的食材了。殊不知,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那可是人们、尤其是农民的“金蛋”,更是我岳父家人赖以生存的命根子。

岳父家,住在北京密云水库东侧的一个山村,村名叫做石马峪。那个年代我还没有成家,直到1979年我结婚后,从妻子嘴里才知道岳父家的情况,也才知道岳父家视鸡蛋为“命根子”的原委。岳父家祖孙三代,是一个九口之家。由于家庭人口多,劳动力少,一年到头所挣的工分按人头平均,比人口少的家庭相差很多,到年底结算“分红”时,一年所挣的工分钱却不够扣生产队的预付款,与其说是“分红”,倒不如说是“欠账”更为确切,当然欠帐户也不止是岳父一家。这些欠帐户,当年被人俗称为“大肚子户”。

在那个年代,“大肚子户”生活是非常艰难、辛苦的,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口粮,二是开销。

先说“口粮”,用“糠菜半年粮”来形容一点儿都不过分,每年容不得队里分秋天新下来的粮食,家中也就断粮了,尤其在春季青黄不接时,挖野菜、吃槐树花儿是常有的事,这正是“寅吃卯粮”成语的真实再现。几乎每一年的春季,岳父家、包括许多家庭在内,都要硬着头皮找队长去借队里的粮食;再说“开销”,每个家庭都离不开油盐酱醋,也离不开衣装鞋帽,这些最为基本的开支,却成为了岳父家的一大困惑。一家老小不能随着季节的变化而穿上适宜的衣服,大人的衣服补丁摞补丁,大孩子的衣服改小了再给小孩子穿,尽管每年每人凭定额布票扯布做衣裳,因为没钱买,到年底也经常要作废一部分,这就是“大肚子户”艰辛生活的写照。

具体说岳父家的生活,是有些苦不堪言的。艰辛劳作一年,

按工分值结算,却分不回一分钱,还要倒欠生产队的钱。如此说来,岳父家的开销只有靠鸡蛋来支撑,因此有人将鸡蛋比喻成“金蛋”,是绝对不夸张的,因为金子能置换成钱,自然鸡蛋也能顶钱用。因此,鸡蛋在岳父家的位置也就显得极其金贵。那年岳父家饲养了10只母鸡,每只鸡产蛋一般每隔一天产下1枚,尽管产量较高,又是上乘的营养品,但谁也舍不得吃,一枚一枚地积攒起来,等攒够一斤、两斤时,就拿到供销社换一些日用品,诸如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等,以此来维持生计,有时不容攒到“斤两”,就得急于拿去换东西用。到了70年代中期,岳父、包括所有农家养鸡的数量竟然受到了限制,上边规定每个家庭养鸡不得超过规定数量。其实,鸡也要吃粮食的,养得最多的户也超不过十只八只的。超过了规定数量就要被上方当作“资本主义尾巴”给割掉。可想而知,那些“大肚子户”的日子也就更加难上加难了。

我的妻子邢玉琴,在娘家读书时也与鸡蛋有着很为实际的关联。她上边有一个姐姐,姐姐没有读成书,这是由于家庭生活困难,加之农村老年人重男轻女的旧观念,上学,对女孩子来说简直是一种奢望。在玉琴10岁时还没有进学堂。小学校离她家很近,当她每每看到小伙伴儿们背上书包蹦跳着跨入校门时,她的心好不是滋味,还真真切切地背着大人掉过眼泪的,其实她很懂事,没有央求过父母要念书。但她是很要强的人,那时学校没有看门的警卫,她经常偷着绕到教室后面,依附在教室的后窗旁,聆听由窗子发出来的老师讲课声,当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时,她就趴在窗台上透过破损的窗纸看老师写字。她也常常用树枝条或小木棍儿在地面上“照猫画虎”、算来算去。久而久之,结果还是被老师发现了,这位老师名叫郭桂琴,其实郭老师极具同情心,当她得知小玉琴是在偷着听课后,没有半点儿的责备,而是以人民教师的职业责任感,来到岳父家里做家访,动员家长送她去上学。岳父和岳母难以为情地告诉老师,是因为交不起两元钱的学费,所以耽搁着孩子,此话说完不免流露出愧疚的表情。郭老师当即表示:这孩子的学费我来交,你们就让她上学去吧!说完便以果毅的目光期着待岳父岳母的回应,最终二老还是喜出望外地答应下来,所喜的是孩子遇上了好老师,是孩子一生的大恩人。在郭老师的资助下,邢玉琴这个名字正式纳入到石马峪小学一年级的点名册上。

上学第一天,小玉琴挎着母亲用旧毛巾缝制的“书包”,带着由针线折缝的“糊窗纸”作业本,作为插班生终于走进了教室。听课间,她不由自主地窥视过她曾经趴过的后窗台儿,不免流露出许多酸楚之情,也为今天能够坐在教室听老师讲课感到骄傲。课间休息,她很熟悉的邻居小伙伴儿,有的送给她半截儿铅笔,有的递过来半块的橡皮。殊不知,这些学习文具正是她的急于所需。

当那,小学生每学期要交两元钱的学费,平时的书本费、铅笔等文具费也不是个小数目。这些开销从哪里来,无疑也只有靠鸡产下的蛋来支撑。也就是从她开始上学起,家里的鸡蛋很少积攒到以“斤”论重的数量,都是随时用一枚或者几枚鸡蛋来换急需的本和笔。当时,没有超市之类的商店,小商品是由农村供销合作社经销,村人都叫“供销社”,供销社除了销售日用商品外,也负责收购农副产品,鸡蛋就在其中。一个稍大点儿的鸡蛋作价6分钱,小一点儿的作价5分钱,一个作业本6分钱,如果买作业本,就挑一枚大点儿的鸡蛋去换,如果买一支带橡皮头的铅笔3分钱,不带橡皮头的2分钱。售货员有时没零钱找出,就以2个“块糖”相抵2分钱。遇到这种情况,小玉琴则表露出极大的不情愿,尽管“块糖”对孩子来讲很具诱惑力,但在小玉琴看来,几分钱要比“块糖”伟大的多。

到了夏天的“数伏”节气,由于温度升高,母鸡产蛋的频率就会降下来,村里人管这时候的鸡叫“歇伏”。不巧的是,1967年的夏天,村里闹起了鸡瘟,岳父家里养的10只母鸡死了5只,相对这个“大肚子户”来说无疑雪上加霜,家中唯一的经济来源受到了极大影响。一次玉琴的作业本用完了,凑巧家中又没有现成的鸡蛋拿去换,只得和同学借来作业本儿。因为鸡蛋是家中花销的重要来源,所以,鸡蛋的去向如何很为家人所关注,为这也常常引起家庭成员的不悦。有一次,岳母竟然受到了婆婆的严厉训斥,是因为玉琴的奶奶外感风寒,连续两天高热不退,儿媳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就用家中仅有的两个鸡蛋给婆婆炖了碗鸡蛋羹,谁知惹得老太太非常生气,随口训斥道:“头疼脑热的算个啥?忍一忍就过去了,攒俩鸡蛋多不容易,却让你给糟蹋了!”儿媳的孝顺,想不到却成为了老人的怨情,面对婆婆的埋怨,儿媳没的话可说,只有背着老人默默流泪,但她不是怨恨婆婆,而是怨恨这富不起来的日子。当年靠鸡蛋维系日子的,不仅是岳父家,还有许许多多和他们一样的家庭。俗话说“苦日子难熬”,但熬“苦日子”的岳父家,还有同样的许多家庭总算熬了过来。

改革开放以后,承蒙党的富民政策,在玉琴嫁到我家的第十个年头,因我在外工作,由她一人支撑,家里饲养了几百只产蛋鸡,成了养鸡专业户,日产鸡蛋上百斤。因为鸡蛋,使我家的生活质量锦上添花起来。同样,岳父家的生活水平也如同芝麻开花——节节高。

昔日一贫如洗的普通百姓人家,家家的生活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当年曾被农民比作“金蛋”的鸡蛋,也还原了它应有的基本属性:它不再以消费的“货币”职能来实现等价交换,而是以所具“高蛋白”强营养的属性,被端上了普通人家的餐桌上。岳父家如是,我家如是,所有国人的家庭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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