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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振雷:根
作者:王振雷
       我乡居冀中平原,村大而古,出过清朝末代状元。村中央那棵老槐树,经专家考证,已有一百五十多年了,被定为省级保护古树。它的根,一半在土里,一半在地上,盘曲虬结,像大地突露的筋脉。树冠撑开一片浑圆的绿云,筛下的光是碎银子,风一过,哗啦啦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笑语。这里便是我们村子的“心”,是丈量时间的日晷,也是一切记忆的起点。后来,我才渐渐懂得,这便是“根”最原始的模样——它不言语,只将千丝万缕的念想,织进年轮的经纬里。
       这棵槐树,是全村人的“老”。它见过我祖父的祖父,自然也认得我。儿时的我们,是绕着它跑的。树根拱起的地方,是天然的堡垒;浓荫深处,藏得下所有的秘密。夏天午后,蝉声沸了,树下却有穿堂的凉风。老人们搬了马扎,摇着蒲扇,说古论今。那些陈年的故事,和着槐花若有若无的甜香,就丝丝缕缕地渗进我们懵懂的耳朵里。树皮皴裂,沟壑深深,我们用指甲去抠,偶尔能碰着一只金龟子,便如得了宝贝。那时不懂什么叫“根基”,只觉得有这棵树在,天就不会塌,日子就永远是这样长长的、绿绿的、安安稳稳的。
       人是要离家的,像被风吹散的种子。这些年,我走南闯北,在水泥的森林里,努力扎下另一种生存的根须。夜深人静时,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闭上眼,却常常不是想那些宏大的叙事,而是那些琐碎到几乎褪色的画面。是暮色里,母亲倚着老槐树唤我回家吃饭,那拖得长长的尾音;是雨前,蚂蚁沿着槐树根慌慌张张搬家的队伍;是冬日清晨,光秃的枝桠上,一只喜鹊如何用喙精心梳理它的羽毛。这些,是“根”在地下最深处,那细微的、不倦的搏动。越是漂泊,这搏动便越是清晰,越是固执。它让你明白,你从那里来,你的骨血里,掺着那里的土,你的肺腑中,呼吸过那里的风。
       于是,我忽然明白了。那些“家国情怀”的巍峨大厦,原来并非凭空筑起。它的根基,恰恰就深埋在这最寻常的泥土里。是这棵老槐树下的一缕乡音,是那方菜畦里的一捧新泥,是爷爷额上被岁月犁出的、与大地同构的沟壑。我们对脚下这片广袤土地深沉的爱,并非始于某个抽象的概念,而是始于某个具体的、温热的、带着槐花香气与泥土腥气的怀抱。家国的根脉,原来就藏在母亲浇灌菜畦时,那瓢水渗入大地的声响里;藏在老槐树下,某个孩童用稚嫩指甲,抠出的第一道关于世界的划痕里。
       去年回乡,我又走到槐树下。它似乎更老了,也更静了。我蹲下身,用手掌抚过那些裸露的、嶙峋的树根。阳光依然从叶缝里漏下,只是树下,已不见当年那些奔跑的身影。但我知道,我们从未真正离开。我们都成了这棵大树上,被风吹向远方的种子。无论飘了多远,生命的脉络里,总有一根无形的、柔韧的丝线,穿过千山万水,牢牢地系在这里,系在这片生我养我的泥土之下,那庞大、沉默而温暖的根系之中。
       这,便是我的根了。它始于一棵树,一片田,最终,蔓延成我对脚下这整片大地,无声的、血脉里的认同与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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