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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问史》引言——写给一个老兵的私语
作者:若愚


 

1973年杨柳吐絮的时节,余插队于石门峪冲积扇东北部一个村庄。西边有一个社办林场,就在那里安了家。场长姓柴,庄户们叫他“柴大官人”。他很疏财,不是疏自己财而是疏集体之财。公社有个蒋姓主任,计划生育搞得不好,族群大,食不足欲,就到林场索要。柴大官人常约他在夜半风紧时潜入粮仓用口袋匿粮食回家。余要说明一下,这不是盗,而是柴大官人的仗义之处。

天黑的像大幕遮住一样,偏偏被一只眼睛盯住了。那是老兵高补德在抗战时期和日伪军交战时仅存的一只半透明的眸子。余用眸子表示这只瞎眼,旨在说明这只眼睛的犀利。后来见农民们叫他“高拐子”,才发觉他还是一个瘸子。一条腿的拐杖常把坚硬的小路杵下一溜溜小坑,那坑竟是蝼蚁的洞穴。他的瞎眼不仅让蒋姓主任发毛,也让余忐忑,因为那时余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青少年。准觉得他的瞎眼里有很多故事。

一个夏雨后的晚上,月亮是那么明亮,稀疏的星星眨着眼睛。与高拐子相约到林场门口的树丛里赏月。脚下是蒲公英连片的花香,与高拐子的汗臭形成鲜明对比。可余并没有嫌腻他的腌臜,他很感动。说余是一个思想好的青年。那时知青插队就盼望着贫下中农给一个好的评价。而余并不在乎这些,而是好奇高拐子尘埋在心底的秘密。

后来余懂得赏月是一种情怀,当然囊括昔日和眼下的心境,高拐子似乎对月更情有独钟。赏月是农民幸苦劳作后粗茶淡饭的恬静,而高拐子则心有波澜。终于到了秋天。树做阡陌,里面的庄稼成熟了,那里曾洒下高拐子和余的汗水。蒋姓主任终于再没有像老鼠那样踅入粮仓。立起碌碡,高拐子粜了自己的谷子,从古镇里买回膘厚的猪肉和青梅酒,约了相投的庄户朋友,几个人就在枯黄的蒲公英上促膝畅饮。草地上围一个圈圈,用大黑碗盛了青梅,老韭菜拌豆腐,大白菜熬猪肉,大家都喝了个红头涨脸,除了农家说不完的话题,谈论着石门峪内外老兵们抗日的故事。当秋月再次钻出云层的时候,草地上就剩下余和高拐子了。

高拐子侧卧在蒲公英上,望着天上稀疏的星星,皱褶的眼角流出了泪水,洇湿了草地。余把夹袄轻轻盖在他隆起的脊背上。余学着世故地问,想家了?他摇摇头。没有家,他说。孩子?没有家,哪有孩子?是余问话不合逻辑。沉默好久他说,想战友,他们都死了。战友,这个震撼人心又让人怀念的字眼,他的语调低沉而凄仓,好像说给自己听。他的眼神分明是想把他的故事讲给余听。他期盼后人记着他。难道他是一个老兵?余的疑虑没有错。

1944年,也是一个秋实的季节。日本鬼子的大扫荡进入穷途,可盘踞在蔚州的日本鬼子还在垂死挣扎。高拐子奉命率游击队去拔掉驻扎在石门峪口的一个日伪炮楼。炮楼里面住着两个日兵和十几个伪军。他们经常进山抢粮抓夫,把抢到的粮食坚壁在炮楼里,逼迫农民们给他们修工事,借着地利围剿游击队,分割抗日武装。对根据地威胁破坏极大。

子夜,战斗打响。高拐子和十几名战友把炮楼团团围住。炮楼里的伪军,几乎都是当地普通农民,他们被逼参加了伪军,当然里面也有甘心做汉奸的人。高拐子命令游击队员围而不打,隔空喊话。劝导伪军们临阵倒戈。高拐子说,大家是乡亲,是同胞。不愿意兄弟们互相残杀,只想把日寇侵略者赶出中国。两个狡猾又丧心病狂的日兵趁着高拐子喊话的机会,强逼伪军们向游击队开火,他们从炮楼顶端扔下几十枚一种叫香瓜的手雷,当场炸死了五、六名游击队员。

高拐子无奈,只好命令所有游击队员集中火力向敌人炮楼猛烈射击,他们用的是打猎用的火铳和土制手榴弹。在战友们的掩护下,高拐子腋下夹着大个炸药包,一个箭步,几个冲刺,数次匍匐和卧倒,十分敏捷地窜到敌伪炮楼下面,把炸药包塞进炮楼的枪眼里,随着导火索的滋滋声,只听一声巨响,敌人的炮楼灰飞烟灭,活着的日伪军被缴械投降。可高拐子也被炸掉一只眼,又被敌人的流弹打穿膝盖骨,落下终身残疾。余无需描述当时战斗的惨烈,因为高拐子活的很淡然。

1945年日军投降,高拐子默默回家了,他依然种地当农民。解放战争打响,接着抗美援朝,活着的战友随大部队走了,死去的人留下了一个个荒丘,点缀着旷野里的寂寥。高拐子因为眼瞎腿残没有走。解放的锣鼓驱散了长夜的冷寂,没有人能证明他曾经的英雄事迹和人生经历。他没有抚恤金,没有荣耀,没有光环,没有花篮。人们只传说,他是打日本负伤的,可没有人能给他证明什么。留给他的永久是一个农民身份,而他留给人们的印象只是一个丧失劳动能力的最不起眼的瘸子,圪梁子地里多了一个与泥土融为一体的矮小身影。

高拐子趁着青梅的醉意和余讲诉了他过去的故事。他就是庄户们讲述的那个孤胆炸碉堡的英雄。英雄就这么普通,就像蒲公英一样,当人们讲述这些故事时,却忽视了高拐子的存在。高拐子出生在一个自耕农的家庭,三代独苗,父亲早逝,母亲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念过两年私塾。十九岁那年离别新婚不久的妻子参加了广灵游击支队,发誓要把日本鬼子赶出家园。负伤回家后,他没有和组织要待遇,甚至连一个证明身份的纸片也没带回,妻子嫁人走了,只留下了村边那座验证过去的土屋。高拐子说,和妻子告别那天,也是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说到这里,余才明白为什么月亮对他那么重要。

    他跟余念叨了那次战斗中牺牲战友的名字。那姓氏很复杂,他们的祖辈来自天南地北,见证着古老蔚州从古代国走来的文明史。先辈们创建了中华文明,后辈热血儿男为保卫家园献出了生命,可余和周围更多的人一样,都没有记住他们,这是一种多么难以磨灭的自责和惭愧?高拐子和他的战友们,乃至全国无数先烈,用生命和鲜血换得了今天。他们用生命写下一段段惨烈悲壮的历史,而历史的风轻轻地就把他们的足迹吹没了。将军们名垂青史,而卒子们却青史名垂了。余不敢说是民族的悲哀和忘却,但确实是人性的不足和族群遗传的缺失。余不得不写下高拐子的名字,以为纪念。有一回,高拐子说,拿破仑也是士兵。掷地有声,余回味地说,你是长城的甃石,你不是卒子。

夜已经很深了。只有蟋蟀的鸣叫和风吹树叶的声音。看着高拐子婆娑的脸,那曾有的英俊和不断缩小的身躯,余低声朗诵起一首刚认读的古诗: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传闻一战百神愁,两岸强兵过未休;谁道沧江总无事,近来长共血争流。高拐子静静地听着。茫茫的夜色里,思虑在他的脸上不经意地划过。那泪水却干涸了。余斗胆说,那时他的心在滴血。他孑然一身,孤苦伶仃,心中挂念着逝去的战友。他想念新婚离别的妻子,可他不愿提起,哪怕是再多一次。

唐代曹松的《己亥岁》,以极其深刻的敏锐眼光揭示了战争的残酷。人们不能等同任何一场战争的本质。因为高拐子他们为之奋斗的目标,是抵抗侵略的正义战争。高拐子曾经从事的对敌斗争,是中国人民解放事业的重要组成。从那时起余就想写一点关于“高拐子们”的文字,并带着地域和民风传承的符号,以弥补忘却的纪念。余专注地望着高拐子,高拐子似乎在倾听余带着稚气的吟咏,他说,忘却和记忆同样悲惨。看着满脸皱褶浑身土气的高拐子,领略着他话里的含义。突然觉得他是那么的伟大,那么的光耀,他就是一本断代的史书。

今天的人们却没有记住他。因为他残缺的躯体带着根本不应该被歧视的农民的印记,或更多的世俗让人们忘记了他的存在。为了弥补迟到的理解和敬仰,在这里亲切地叫一声,老兵。

1995年春,余故地重游,再次来到高拐子居住的土屋,那个曾经有过短暂欢乐和更多苦难的土屋。村民们说,他死了。余愕然,他虽然将近古稀之年,但残疾的躯体并没有什么要命的病症,而他一向乐观豁达,怎么会死?村民们淡淡地说,上吊死的。说话人臂弯里擓着过年的吃货。他死在瑞雪厚厚的冬季,快过年的日子,家里没有火烟,没有水,没有粮食。余突然感到寂寥,是高拐子传染给余的那种特有的寂寞。此时,深藏在石门峪西侧那个山豁口里的华严寺,来往着拜佛的人群,他们踩过了高拐子坟丘旁边的蚰蜒小路。

余望着高拐子上吊的土屋重复说,忘记你的不只是余一个人。若有人因为他身上流着华夏民族的血液而鄙视他的渺小,余一定想起一种被世人唾骂的背叛。

(此文是作者为纪念抗战胜利75周年专门采访撰写的纪实文学《老兵问史》的前言)

 

                           

                                   2015年1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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