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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奶奶和她的旗袍(刘亚荣)
作者:刘亚荣

二奶奶和她的旗袍

    

  旗袍是二奶奶的。关于二奶奶,怎么说呢?二奶奶的样子,我有时候觉得很清晰,她黑如蝌蚪似的眼珠子,仿佛没有眼皮拦着会滚出来放出耀眼的光华,有时候又很模糊,年轻的、年老的,穿红旗袍的、穿偏襟黑人造棉衣服的,常常交织在一起。我不知道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还是处在梦境里,以至于,我站在二奶奶原来的院子外,看着五间新房子发呆,院里的二狗子问我愣什么呢?进来看看吧,我的新房子。我说,二奶奶的旧房子呢。二狗子哈哈笑了:“二奶奶都啥年代的人了。”
  嗯。二奶奶是解放前跑到我们村的。二奶奶的称呼是全村人的,几乎六零后的人都这样喊她。二奶奶的称呼是双关的,二爷行二,二奶奶不是正房。我觉得我们村的人有时候很文化。
  其实说二奶奶跑到我们村,也对,也不对。她是在解放时期,自己提着一个柳条箱子奔来的。段家人不认她,她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早起被婆婆和段二爷的原配妻子扶起来时,已经不会走路了。
  段二爷失去了消息。二奶奶没有孩子。我记事的时候,她一个人住在两间低矮的小房子里。院子很大,围墙边长了好几颗枣树,院子中间一棵两三人才能合抱的大杨树,杨树上有几个喜鹊窝,屋门口左右各有一棵石榴树,每年的石榴都压低了树枝,用棍子支起来,房西头的墙上每到秋季就挂满金灿灿的瓜蒌。二奶奶这两棵石榴树,每年收很多石榴,一个个地放到四周围满软草的大缸里,却从来没见过二奶奶吃石榴。记忆中的石榴红艳艳的,有的笑开了嘴,露出里面玛瑙样的石榴籽。二奶奶瘦瘦的,总是穿一件黑色的偏襟上衣。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二奶奶识文断字,医术高明得很呢。
  二奶奶院子里最靓丽的风景,是晾晒衣服。那些古旧的衣服。最引人瞩目的是那件真丝的旗袍。这也是我小时候最爱去的原因之一。更多的人去,是因为二奶奶的医术。我们村四五十岁的人,都是二奶奶一手给接到人世间的。我们小时候长个口疮、闹个肚子也都是二奶奶给调理好。
  我原来是很怕二奶奶的,不是她长得不好看,是因为她会打针,我怕极了打针。总是绕着她走。二奶奶也会配制很苦很苦的药给我们喝,里面就有她种的瓜蒌。大人们都喜欢二奶奶,我却怕她。尤其怕她给丢掉魂的孩子们招魂。那一幕,我终身难忘,黑黢黢的煤油灯,飘摇不定的树影,瘆人的鸟叫,二奶奶手拿一个手帕,一个小碗,我亲眼看到二奶奶将其放满小米。二奶奶手拿倒扣的用手帕包起来的米碗,在昏睡的孩子头上,左转右转,念念有词。这时候,煤油灯似乎不起作用,二奶奶的影子映在墙上时大时小……也奇怪,孩子竟好了,朗声叫娘,香甜地吃奶,有的下地就玩耍。我很奇怪,知书达理的二奶奶怎么会“巫术”。
  二奶奶的医术是祖传的,什么苍耳子、马齿苋、荆芥都被二奶奶采来,晒满一墙壁,这是二奶奶特意钉绳子,晾晒草药的。二奶奶用马齿苋给大人孩子治拉肚子,用瓜蒌止咳嗽。用酸石榴给那些怀孕的嫂子姑姑治馋病,那个年月不知道有多少人得过二奶奶的馈赠。
  我一直觉得二奶奶是送子观音,要不怎么会有这样多的孩子从她手里来到世上。可是,有一天二奶奶跪在大杨树下很久,别人怎么劝都不行。并发誓再也不接生。她不停地说“作孽呀!作孽……”我后来学医后,猜测应该是难产大出血,这在医疗技术不发达的过去,是很容易夺去人性命的。所以古时人们都说生孩子是过鬼门关。这实在不算二奶奶的错。二奶奶自此竟还烧起了香。

 

  我问二狗子,不记得二奶奶了吗?二狗子挠着后脑勺,半晌才说:“我给二奶奶添了很多麻烦。”
  我扑哧一声笑了,可不是。
  二奶奶的金丝小枣,二狗子可没少吃。从枣花落尽开始,二奶奶家的院墙都快被他踩塌了,土墙哪禁得住他来回折腾。每次二奶奶都踮着半解放脚从屋子里跑出来,小祖宗,别糟蹋枣了,现在还不能吃呢。一次,二狗子他们被树上的“巴狗”蛰了,哭得脸上白一道黑一道的,二奶奶帮助抹药酒不算,还拿出一把往年的枣,才让二狗子止住了哭声。
  二狗子的淘气,全村都有名。常常被老师找到家里,但是,二狗爹除了打他没有别的办法,二狗子挨打后照旧还是上树挠墙,扒瓜偷枣,掏鸟窝,追狗玩,他爹怎么打也不带哭的。他爹叫他“活祖宗”。二狗子在他爹打折第二根小木棍后,扭头对他爹说:“打死了,活过来,还这样!”他爹哭笑不得,往死里打他。每次都是二奶奶拉开愤怒中的二狗子爹。
  二狗子没妈,整天饥一顿饱一顿的,没少吃二奶奶的饭。六月里,每家每户都要晾晒被褥和衣服,二奶奶有一件压箱底的衣服,后来我知道那就是旗袍。高领、偏襟、喜鹊登梅图案,大红的颜色,靓丽极了,我觉得,那是我小时候见过最好看的衣服。我做梦都想穿上这样好看的衣服呢。
  没想到,被二狗子给挑到棍子上,当红旗玩,他站在墙头,连喊带唱的,将旗袍耍得像个风车。从来没着急过的二奶奶,脸都白了,她的声音也和往常不一样了:“二狗子!二狗子!快下来,把衣服给二奶奶!……”我们围在大门口看热闹,二狗子玩得更起劲了,二奶奶追过来追过去,却拿不到自己的衣服。终于,跌倒在院子里。我们都吓哭了,二狗子才把旗袍扔下来,跑了。为这事,二狗子爹往死里打他。这次二奶奶没出来劝阻一下。二奶奶的心肝给二狗子捅了一刀,我仿佛感觉到了疼。
  这件旗袍后来我穿过。是二奶奶让我穿的。当时,我正读卫生学校的培训班。从学校回到家来,我第一件事就是去二奶奶家,这已经是习惯。我晚上在二奶奶家睡觉已经好几年了。我虽然惧怕二奶奶的药汤,但是我更喜欢她干干净净的小屋子散发出的书卷气,油印的《三国演义》,纸张已经泛黄,读时,要从后往前看,这本书,是我看过的唯一一本线装书。
  我和二奶奶一起看书,说话,我学医是不是受二奶奶的影响呢,还真说不清楚。小学时,我就在二奶奶家读了《青春之歌》,《苦菜花》。有一次,我读《林海雪原》,对在镜子前梳头的二奶奶说:“您年轻时,像小白鸽吧?”二奶奶一愣,停下了梳子,“也有人说我像蝴蝶迷。”我端详二奶奶年轻时的照片,那是怎样的风韵,一袭三十年代的学生服,白围巾,头发是齐耳的学生头,美丽清纯,青春的气息呼之欲出,这怎么能和蝴蝶迷联系到一起呢。
  二奶奶见我发愣,从用棉布包起来的柳条箱子里翻出一张照片。这张照片,二奶奶像老电影中的明星,大波浪头发,穿着那件旗袍,光彩照人。照片上的二爷,一身戎装,英气逼人,真是天生的一对。我对着照片,在二奶奶身上寻找年轻时的印记,可惜除了相貌依稀外,已没有一点痕迹。我在心里暗暗叹息,二爷再好,但这些年没有一丝消息,二奶奶的守候,有什么意义吗?我不敢引二奶奶伤心,听她每晚讲二爷的故事,每到这时候,二奶奶仿佛年轻了,眼里洋溢着一种神采。
  有一天,二奶奶端详着照片,突然拉着我的手说:“丫头,你穿上旗袍,你就像我年轻时的样子”。我的头发是天然的卷发,穿上二奶奶的旗袍,我好像不认识自己。而二奶奶用手抚摸着旗袍,一直坐到鸡叫。
  也许这条旗袍就像二爷,始终陪伴在二奶奶身边。

 

关于二奶奶的家世,她也说过一二。我不明白她有文化,有医术,为什么会嫁给有家室的二爷。二奶奶说,当时二爷在黄埔军校读书,二奶奶家遭了变故。二奶奶以身相许。而二爷的才气和对二奶奶的好,也感动了二奶奶。所以,才有了二爷失去消息后,她的独身相奔。

二爷一家最终接纳了二奶奶。二爷的母亲临死前将“招魂”的诀窍教给了二奶奶。二奶奶说,只要能救人,做什么都行。

    旗袍对于二奶奶的意义,我无法侦破。当我游走在丝绸之乡苏州时,我流连于一个个丝绸店,我想寻找二奶奶那样子的旗袍。未果。我只能一遍一遍的抚摸丝绸柔滑的面料,它温润的温度,让我更加思念二奶奶。

旗袍于我,只是对一个人的想念。远没有二奶奶对旗袍的执着。

我生于文革初期。那时候,几乎所有的古旧物品,都在劫难逃。二奶奶有件红旗袍人尽皆知,因为二奶奶每年都要晾晒,都要保养。村子里的年轻人,平了编簸箕的地窨子,没收了乡亲们的柳条,驱赶集市。还走入各家各户,烧毁书籍,砸碎几辈子传流下来的八仙桌,太师椅。二奶奶慌慌张张的四处寻找能藏旗袍的地方。可是小小的屋子,哪里有可藏的地方。邻居三婶子说,二婶,你别怕,这些孩子哪个不是你接生的,你是他们的大恩人呢。

也不知道二奶奶是听进了三婶子的话,还是确实无处可藏。她终于把旗袍放回了柳条箱子。夜里的大杨树被风刮得哗啦啦的响。二奶奶时常坐起来,去翻看旗袍,把旗袍放入怀里。

一天早晨,树上的喜鹊惊叫起来。木栅做的门,被旺财他们几个年轻人推倒了。旺财的喊声也传了进来,没想到咱村还藏着一个国民党小老婆。二奶奶浑身一震,喃喃地说:“终于来了。”

二奶奶最终保住了旗袍,代价是差点和旺财拼命。旺财被旺财爹拿铁锨赶走。

二奶奶大病了一场。

 

 

  上世纪八十年代,有台湾同胞回乡来,带来了二爷还活着的消息。二奶奶常常一晚上一晚上的不睡觉。她的箱子底还有与二爷的合影照呢。
  清明的时候,二爷的后人来了。上坟祭祖,看望了二奶奶。他们跪下叫二奶奶“二妈”的时候,二奶奶的眼圈红了,声音颤颤的,她试图拉起他们,却明显的无力。二奶奶的所有苦痛和忍耐,仿佛一下子都释然了。段家人开始的不接纳,段二爷的一去不返,甚至没有一丝的消息。而现在,段二爷还活着,这实在是天大的好消息。
  二爷的儿子说,父亲身体不太好,不然会亲自回来看望二奶奶。并带给了二奶奶一封信。这封信是二奶奶的宝贝,针线笸箩,枕头下面,形影不离。信的内容,是个秘密,最后随二奶奶到了另一个世界。
  二奶奶好像年轻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绣花、帮人们做寿衣,这也是二奶奶的强项,村里故去的老人,哪个不是穿得体体面面,到另一个世界呢。以前,二奶奶是义务地为大家服务,后来,人们觉得老人家也不容易,逐渐地给二奶奶一些补偿,二奶奶老了,就以做寿衣为业。母亲过世后的鞋,也是二奶奶给做的,只是说什么也不要钱。
  日子一天一天就过去了,二爷始终没能回得了故乡,二爷去世了。这个消息,亲人们一直瞒着她。二爷的后人回来几次,都小心翼翼的,唯恐刺激到二奶奶。二奶奶问了两次后,就不再问了,只是又烧起了香,早晚都烧,院子里都弥漫着香的味道。
  半年后,二奶奶果断地请人把院子里的大杨树伐了。大树倒下的时候,喜鹊窝也塌了。二奶奶趴在喜鹊窝边,对着空空的喜鹊窝说:“作孽呀!作孽呀……”我想起了小时候,二狗子他们用弹弓打鸟,二奶奶给受伤的鸟敷药的情景。二奶奶也是不断地重复“作孽呀!作孽呀……”
  灭四害时,二奶奶常常叹息。
  后来,吃二奶奶酸石榴的人也越来越少了。鸟少了,孩子也少了。二奶奶常常自言自语,也没有孩子来摘枣了。再后来,二奶奶把石榴树砍掉了。我问二奶奶时,她说,没人吃了,它也没用了。
  治口疮的配方,二奶奶交给了村里的大夫,按摩止泻的几个穴位,也无偿地教给了诊所的护士。几本书,二奶奶送给了我。她事无巨细地安排着一切,时光仿佛静止了,这一切是多么恬静和悠闲。
  二奶奶开始做自己的寿衣了。一针一线,仔仔细细的,仿佛在做嫁衣。脸上居然是喜色。我琢磨不明白,死,毕竟是人最无奈的事。
  那件真丝旗袍也老了,褶皱的部位已经出现了磨损。二奶奶一针一线地缝上,按原来的花型。乡亲们看着心酸。她却很高兴。这件旗袍,倒让我想起了《金鲤鱼的百裥裙》,虽然意义不同。金鲤鱼为儿子的婚礼,为捍卫自己的地位,做了一件一辈子没机会穿的百裥裙。二奶奶的真丝旗袍,是二爷在他们婚前给做的。它也是二爷许下的诺言吧。
  大杨树原来是做棺材的,一下做了两具。一具很大,一具小巧,看得出小的是二奶奶给自己准备的。二奶奶不但没有一丝悲切,反而是喜盈盈的。她给木匠师傅烧水,拿出台湾孩子带来的茶叶,给木匠做最拿手的饭。棺材打成了,还没刷漆,二奶奶就乐哈哈地躺了进去。
  再一年的清明节,二奶奶郑重地问台湾的孩子,二爷的消息。
  二奶奶得到二爷的确切消息后,也没哭。
  两个月后,二奶奶也过世了。
  村子里的人都来送葬。这个葬礼很奇特,一个人,两具棺材。雪白的旌旗迎风飞舞着,经幡居然是红色的,是那件有些褪色的红旗袍。这件旗袍,伴随了二奶奶多半生,二奶奶的喜怒哀乐都融到了旗袍里吧。阳光下,红色的旌旗与大红的棺材交相辉映,让人有一种难言的感觉。
  唢呐吹奏的乐曲,吹得山响。还是欢乐的曲调,这都是二奶奶提前订好的。坟墓就在村西的杨树林。下葬的时候,鸟儿们围在大杨树边。我不知道该悲还是该喜。

    二奶奶和二爷相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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