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夕阳的余晖熏染了大地，万物一片橘黄。一个刚满两周的女孩儿趴在男孩背上酣睡，男孩儿一脸稚气地眺望着卫河对岸劳作归家的农人，寻觅着他的爹娘。这个男孩儿是我的哥哥，那个女孩便是我。这已是20多年前的事了……

哥哥长我八岁，我们都是80年代生人——哥哥是80年代的“头头”，我是80年代的“尾巴尖儿”，也是家里的“老幺”。我们世代居住在河北省大名县卫河东岸的农村，一到农忙，父母每每去田里干活，总把我丢给哥哥，我便成了哥哥的小跟班，如影随形。玩累了，哥哥便背着我回家——“我从小就在哥哥背上长大”，真的可以这么说。

民间自古流传“皇帝爱长子，百姓爱老幺”，这句话被父母诠释得淋漓尽致。尽管我还有一个姐姐，但母亲格外宠溺我，见不得受一点委屈。春月，只要一场漾漾细雨，乡间的小路便会变得泥泞。已满三周的我，此时却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娃娃，一出家门身子就歪歪斜斜。有一次哥哥前面走，我紧随其后，突然脚下一滑，摔了一个“狗啃泥”。嚎啕大哭，母亲闻声急忙从家中跑来，拉起我径直走到哥哥面前——“啪啪”打了他屁股几下，嗔怪道：“你多大了还跟妹妹呕气？”如今，早已记不得哥哥当时的表情了，莫名其妙地挨了顿揍。以至于后来每每提及此事，我们兄妹都苦笑不得。

我四五岁的时候，哥哥便十二三岁了。与寻常百姓家重男轻女不同，我的父亲似乎很是“得意”这两个女儿。家中的收拾杂扫，因为哥哥年龄稍长，所以都得帮着干。“家中长子”这个看似尊贵的“宝座”，哥哥也是“如坐针毡”，稍有懈怠就会挨骂——父亲还美名其曰“男子汉欲成大事，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苦其心志”。

父亲身材高挑，轮廓俊朗，算不上英俊潇洒，也绝对可以说是帅呆酷毙。父亲自小做买卖就是一把好手儿，在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农民只能在土里刨食“吃”的年代，父亲显然鹤立鸡群。“贩梨卖布、犁耧锄耙”样样精通。姐姐出生那年，父亲正卖银器，故取名为“银”，我出生那年，父亲正做金器，故得名为“金”。

哥哥早慧，继承了父亲的果敢。十来岁便骑着那辆个头和他差不多高的二八自行车，去离家三十里路的县城批发些小孩儿的玩意儿，走街串巷叫卖，贴补家用。他很聪明，把家里养鸡的铁笼子冲洗干净，里面铺一层报纸。再把铁笼子绑在自行车后座上，然后把批发来的各种“玩意儿”一字排开；有时也会在铁笼子上再拴几根带杈的小棍，把这些“玩意儿”挂在上面，五颜六色倒也挺招人稀罕。这时我便会屁颠儿屁颠儿地跑过去给哥哥端水捶背、“溜须拍马”一番，哥哥就拿出一两个小玩意儿“赏赐”给我，我就乐颠儿乐颠儿地跑开了。

麦收时节，大人去地里干活，哥哥就会用那辆二八自行车驮着我去河堤逛悠，梳着一头“小马蜂辫儿”的我得意地坐在后车座上。看着哥哥神气地一跨半圈儿、一跨半圈儿地往前骑。身后玩泥巴的小伙伴雀跃地喊着我们的名字追过来……

“哥哥，你见过小轿车没？” 我突发奇想的问道。

“当然，我还见过大卡车哩，有一次老师给我们带来一本课外书，什么车都有！”哥哥神气地说。

“哥，那你坐过轿车没？”

“嗯？这个嘛……，其实，其实坐轿车跟坐自行车感觉差不多，也就比自行车快那么点！来，哥带你感受一下！”

我兴奋极了。

哥哥把车子骑到了卫河堤坡上最陡的地方停了下来，说了句“抓紧了啊”，便“嗖”地一下骑了下去，嘴里还喊着快不快？快不快我倒不记得了，只记得车子连同我俩齐头扎进了麦秸垛，我一边捂着擦破了皮的胳膊，一边抹眼泪：“坐汽车一点儿也不好玩儿！”

我8岁，哥哥16岁。这一年，父亲身体每况愈下，终究是累了――带着辛劳与疲倦，长眠于地下。自此，哥哥变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为了一家生计，早早辍学，外出务工。我不晓得他出去做什么去了，只记得自此之后，母亲每隔几个月就会收到一笔来自远方的汇款。母亲会把一小部分贴补家用，剩余的大部分小心翼翼地用旧报纸包起来，藏在墙壁的夹缝里，说是留着给哥哥娶媳妇用。

自父亲走后，青菜就很少光顾我们的饭桌。每到秋收之际，母亲便花五毛钱买一大包咸盐，把自家地里收来的白萝卜，成色好的卖了之后，剩余些卖相不好的削去须根，洗净，码在以前用来盛水的大陶瓷缸里腌起来。码一层萝卜撒一层盐，如此反复，一层一层，直至码满。然后密封一两个月便可以吃了，刚好可以吃到来年秋收之际。每每此时，我便会盼着哥哥归家，他会给我带来一些大城市的瓜果，还有一些我从来没见过的稀罕物件。记得有一次哥哥带回来几袋用花花绿绿的塑料纸包装起来的“面条”。哥哥告诉我这个东西叫方便面，说是用热水一泡就可以吃了。为了见证它的“神奇”，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一包，那味道——20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忆犹新——方便面体在搪瓷缸子里发酵，面香和着麦草的芬芳，弥漫了整个房间。弯弯曲曲的面像是童话故事里白雪公主金色的大波浪，汤里飘着喷香的油星，我贪婪地吮吸着冒出来的热气，嚼一口，唇齿留香……

贫穷不会一直“眷恋”在勤劳的人身上。当你足够努力时，幸福就会向你招手！

哥哥稚嫩的肩膀被生活磨砺得厚实，坚韧得像一艘游艇，背负着我们从过去的“支离破碎”一直驶向了如今的欣欣向荣。日子慢慢地富裕了，现在的哥哥再也不用颠沛流离四处打工，但他还是会照例给母亲寄来钱，也会给我们带来一些故土没有的外地特产。

现在的我们都已经长大，各自成家。但每每遇到棘手的事情，哥哥总会用他特有的朴实、善良，做我坚挺的后盾；我8岁时就失去了父亲，而长我8岁的哥哥给了我如父般的温暖与关爱。守护者我，守护着这个家……

阳光下，走在柳树成荫的柏油路上，心里念着哥哥——现在的我还是喜欢依靠在哥哥厚实的肩膀上，回味着小时候伏在他背上酣睡的时光……  

哥哥很平凡，但在我心里却很高大。

作于2019年4月13日星期六

责任编辑：李洪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