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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斋对话 ——任桂子先生访谈录

作者:立君 编辑:王浩 副总编 来源:采风网 点击量:31 发表时间:2017-04-26



晋·虞喜《安天论》:俗传月中仙人桂树,今视其初生,见仙人之足,渐已成形,桂树后生焉。《太平御览》卷四天部四·月》)

宋·钱易《南部新书》:杭州灵隐山多桂,寺僧云:‘月中种也。’至今中秋夜,往往子坠,寺僧亦尝拾得。《岁时广记》卷二中秋·拾桂子》)

我读到这两条笔记时,不禁想:先生于“桂子”之名青眼有加,莫非是有“仙气”的缘故?2014年岁暮,笔者与任桂子先生晤于午后,畅谈至夕。桂子老师偶寒微恙,说话不便,但谈兴甚佳。因草成是篇以记其事,非惟应命,亦且志感云尔。

书法入门字体

闫:平时我最大的一个疑问就是,学书法为什么初学者要先从楷书立一下规矩?

任:我是这样考虑的。但有的地方不一样。现在有的学校老师建议从篆书开始。理由是中国书法的精髓是中锋用笔。小篆的用笔都是中锋,所以他们说从篆书入手初学者好体味中锋用笔。也有人说从隶书开始。但我还是感觉启功先生说的对。启功先生坚持说要从楷书入手。这不仅仅是一个技术的问题,可能还内含有一种育人的理念,为人啊,做事啊,很多东西在里面。

闫:(楷书)有一点堂堂正道的意思?

任:对。“楷模”嘛,它要求的比较严,笔法也比较完备,所以就初学者而言,刚开始要求规矩一些有好处,先进去慢慢再出来。

闫:那像我就理解的就正好反了。我学古文字的,按我理解就应该先从甲骨文练,然后到金文,大篆,小篆,然后到隶书,到魏碑,再然后是楷书。我这纯粹是一个历史学的线索,

任:那其实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只要时间允许。不管你从哪方面开始,殊途同归嘛。古人其实并不教条地按字体的发展次序来。试想,人的一生有时一种字体都不一定能写好,那从甲骨文开始,何时才能写行书、草书啊?当然,假如对甲骨、金文、篆书浅表的涉猎一下,倒还可以。总之,字体的发展次序与我们练字的次序没有必然的联系。

闫:这是不是那种无差别境界?

任:是这样。但是我不赞同从行草书入手。

闫:嗯。我反倒觉得草书的规矩特别严,不能乱写,稍微差一点点好像就不是那个字了。

任:古人说,要用写楷书的笔法来写草书,要用写草书的感觉来写楷书,草书要写的规范,楷书要写的有趣味、放松。

闫:我九年前跟老师一块编过《陈师曾画论》,把陈先生所有有关书法、绘画的理论,诗词,文牍,统勒成一个集子。当时他好像有一副观画图,落款说在“南窗之下”,那个“之”字就是草书楷写。

任:现在很多楷书家写唐楷,参以民间意味的魏碑、墓志,用笔方圆结合,有的还向行书贴近,写得多了轻松和意趣。少了一些紧结和板滞。

唐楷和隋楷之关系

闫:前一阵有位书法家跟我说,毛笔的所有门道就在捻转上,您刚才在解释那个笔法的时候,我好像明白一点了。

任:就是你怎么控制这枝笔。让它按照你的意愿在纸上走动。

闫:笔随意动?

任:是的。

闫:我最近恶补,看了很多资料。我感觉“隋楷”好像是跟“唐楷”是父子兄弟的关系,他们应该是紧连着的。唐初的两位大师——欧阳询比虞世南大一岁——都是从隋朝过来的,在隋朝也当过高官,还是同朝为官。欧阳询和虞世南的大哥虞世基还一块合作过一个碑来着,虞世基撰文他书丹。但是我发现“隋楷”还有着六朝的潇散劲儿,到了“唐楷”就开始严正、谨严一些了,规矩就多了,是不是跟社会形势有关系?

任:当然。包括唐太宗等几代帝王对楷法的崇尚。

闫:大一统的社会以后,文化上的控制加强了,人心趋于安定,随之艺术也呈现这一特色、意境?

任:其实这里面有好多种(原因),您一边说我就一边想了很多。比如说,像您说的隋朝的楷书有些潇散的东西。到唐楷就非常的严谨,非常的庄严。大概是因为书者代表着当时的国家形象,尤其是颜真卿,他的雄浑阔大的书风、气势和风度。确实表现了皇皇大唐的气象。

闫:是的,尽量抹杀个性。

任:主要就是国家,上升至一种国家的情感。那么隋代呢,国祚很短,是由碑转楷的过渡时期。

闫:它只是一个短期的(朝代),刚刚统一,没有从离乱的环境里摆脱出来。

任:它还不是楷书成熟的时候。比如说,我们在考察两种书体中间过渡的时候,即一种书体在襁褓中的时候,我觉得它可能会有些生涩,可是生涩的东西反倒有一些像你说的很好的东西。真的太成熟了,哲学上讲,成熟(后)腐朽就开始了。

闫:我觉得是这样,但是我是外行,不敢肯定。

任:是这样的。所以我觉得隋代的东西要去看一看,就好像我们现在看汉代的东西,东汉是隶书的成熟期,但是西汉隶书和秦隶也要看一看,它处在生长期,生气勃勃,它要往前走啊,所以很有生气。真正到了东汉后期,完全成熟了,成熟后就有可能慢慢增加很多程式化甚至余赘的东西。

不同文化氛围对书法的影响

闫:还有一个问题。我感觉像王羲之,家族都是信奉道教。隋楷好像继承了六朝的道家气;唐楷呢,则体现出一种庄严,雍容的儒家气象。这个说法能不能成立?

任:我觉得您说的对吧。像王羲之他们家族生活的东晋时期,继承了西晋玄学哲学和文化艺术思想。实际上崇尚的是清谈,是“无为无不为”,故字也写的云淡风轻、无为,他们是那个时候的玄学家。隋代,我也同意你这样的说法。可是到了唐代,它可能就有儒家的东西了。

闫:佛家的东西……我看的资料肯定是跟您这样的书法家没法比,不过就现在掌握的资料感觉写经是另一路,跟官方写的一些奏折啊,公文啊,碑铭啊什么的不一样。在朝为官的拿俸禄的人,也有给高僧写碑铭的,还是儒家气象。但是写经的那个,纯粹是皈依的人写的那个东西,是另一种气象。

任:写经的东西我也看过,包括颜真卿早期的《多宝塔》,也吸取了唐人写经的一些气息。唐人写经那种华贵的气息,可能出了唐代以后就没有了。

关于字的结体

闫:另外,从这个字的结体上看,我目前所知好像欧阳询是变体的好手——同一个字他能掌握上十种的写法。“隋楷”好像在字体结体方面很有独到的地方。因为我一直跟着老师搞一些汉字规范什么的,就特别注意“异体字”和“繁体字”。以前我一直认为是“北碑”的结体非常的自由,想怎么做怎么做,而且呢摆得很好,不乱,也不危险,能站得住。经过这一段恶补以后,我发现“隋楷”好像也有这个特点。隋朝的书家离(六朝)那个时代也不远,可能还留着那个劲儿。那些“碑”味特别明显的就不说了,“楷”味多的、“碑”味少的,也留着很正的“碑”味。但是“唐楷”尽量把这些自由、泼辣的东西摒弃了。

任:看一种字体,要从它的萌芽状态开始,一直到它的成熟期。成熟需要很长的时间,不是说国家下一道法令你就马上变了,不是这样的;它需要民间有个认可,有个认同,有个改变。所以我觉得需要有一个非常长的时间,是对过去那种书体的扬弃。不过隋代国祚不长留下的东西很少,不多。我看到的也很少。

闫:是很少,我现在找到的一共二十九幅作品。

任:最好就是《龙藏寺》和《董美人墓志》。

闫:是,《龙藏寺》是太厉害了。我发现欧阳询变字体是高手,比虞世南要高多了;骨力当然是要比虞世南强。他个别字写的就像您刚才提到那个,吸取草书的结体,用楷书写出来。原来陈师曾也这么干过,他写那个“之乎者也”的“之”,经常用草书的结体写楷书。我就发现在“唐楷”里头,在一篇布局严谨的作品里头,书家通过字体的多姿多彩来暗藏灵动与变化,这个绝对是大师级的。

任:我觉得好像褚遂良写得不错。在这几家里面,欧阳询啊,颜真卿啊,柳公权啊,他写的是最松动的一个。欧阳询是最严谨的一个,这跟他在政治上的处境啊,或者是境遇都有关系,一生非常谨慎。

闫:褚遂良好像是先跟他舅舅学,到后来是学的欧阳询。

任:其实很多人都学过欧阳询的,最初的时候,规矩是最严。

九宫格的利弊

闫:我还有一个疑问,您别笑我——有资料说九宫格是欧阳晚年发明的,那么他早年学书的时候是不是不用九宫格,就是白纸上写?

任:我觉得他不会用这个九宫格。临帖的目的并不是让人们从此一辈子练那些永远模仿不像的前人的字形字体,而是让人们熟悉字的基本结构、笔顺等等。对它的艺术美要有所体悟才行。现在你看我们初学者,也不怎么用这个。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把它公式化了,抹杀了我们的心灵(个性)的感应。

闫:哎呀,我总算听见一个大家说出这个话了。

任:对啊,抹杀我们的心灵了,所以我们不应该用这些。就好像现在我们不提倡最初写字先写欧阳询的,因为它太规矩了。

闫:我觉得欧阳询对于初学者来说,门槛有点高啊。

任:它会束缚你很多的东西,好像过于严谨了。看他的碑就好像进入冷兵器时代的武库,森森然,心都会缩紧。他(欧阳询)的性格就是这样,处事也是这样。不敢越雷池半步。

闫:做官,为人,都是规规矩矩的。包括像颜真卿、柳公权,颜、柳两家,柳家是孝友出名,颜家是忠烈出名,做人都是规规矩矩的。

任:规矩没有错。但不应该过于束缚自己的心灵。他们都操履纯正,正气凛然!很阳光。很厚重。

闫:包括他写的那个小楷也是那个劲儿的,有一堵很厚的墙的感觉。

任:是。人很有意思:你的修为,你的人品是什么样的,你的字写出来就是什么样。世故的书家永远也写不出高格的作品。

闫:您这个我非常有同感。这几天我一直在看您的作品,就发现您写的“水”字,非常像您这个人——内藏灵动;中间那一竖有变化,跟谁的“水”字的写法都不一样,那一竖不是直的。

任:是。可能不是太直。线条过于质直不好。

(观看书法作品)

闫:您看您这个竖好像很有特点,当初您是怎么琢磨出这个竖的运用的?

任:这个世界上什么线最美?曲线最美,不是直线。你假如说这么直着过来,它就没有味道了;但是你要不直,不能撑起这个字来,又不行。

闫:书法家在写字的时候都会遇到一个问题,就是结体。您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任:其实对我来说也挺困惑的。我比较传统,老派。喜欢正大气象。有时也想时尚些,但我的气质就是这样。因为一个人吧,你写正大气象的,就不可能兼顾那种另外味道的东西。就好像庄严的交响乐,兼顾不了轻松的小夜曲,它是一个矛盾体。所以没有办法,我只能割舍一些东西。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追求过那种奇险的东西,我那时总想着与众不同,总想表现自己。但是现在我就不会那样去写了。因为我不喜欢那样了。以现在的这种积累,我觉得好像能有点力气撑起我的一点东西,不想用外表的花哨来掩饰我的不足了。1991年我去启功先生家,书房有一幅弘一法师写的横幅:南无阿弥陀佛,给我的印象很深。他的字孤零零就只有这么几条线,尽洗铅华。可你去细品吧,那里面有很多的东西,有烟霞般的宗教气息,都在那里面。让人肃然。

闫:这就是道?《道德经》里面说“去太去甚”,把没必要的都舍弃。

任:对,不要了,把油腻的东西都去掉。其实我们本体的东西就是这些。现在有些年轻人非得写成那个样子——我有时候想,我年轻的时候为什么也这样。那个时候没有领悟到(简净),总嫌自己写的不复杂,后来慢慢领悟到了。那天跟几个女孩说起服装来了,我跟她们说,时尚的东西,料子一定不是好的;好料子它不舍得(糟蹋),也不需要剪成支离破碎的,这个料子足够贵重,完全超过它的外表。所以不可能把它弄成琐碎的、满足人们短期的欣赏冲动。所以时尚的东西一定不是常态的,它是临时的。而且它追求的是表面的那种花哨的东西,好的东西一定不会是那样的。

我们现代有些人总在追求浅表的笔墨层面的一些技巧。

人修书和书修人

闫:好像这种结体(隶书)您这几年写的少是吧?

任:我最初的时候就是写隶书,写了好多年,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就特别不愿意写了。

闫:应该不是写烦了那种状态吧?

任:反正是不想写了,说不出为什么。好像我心里就想写行书。但是隶书往行书转挺难的。我发现好几个书家,他们都遇到这个问题。因为写隶书,它是逆势行笔的。你看我们写行书写草书,都是非常流畅顺达的,可是隶书不是这样的,所以它就限制着你。怎么办?有一段我很苦恼,因为我发现不写隶书,我没有可拿出手展现的东西。沉淀了一段时间后,我重新拾起楷书,写完大楷写小楷,然后慢慢写行书。之所以现在我好像有点感觉,可能是因为过去的功底还算有点积累吧。

说起书法的技术层面,就好像两个演员一样,一个总在学新剧目,一个一直在练声;你学会唱《空城计》了而我不会,我仍然在练声。但是我打好基础后,再来学这个剧目,那我唱的和你唱的就不是一个感觉了——我的声音质量比你要好,技术层面比你要高。那么这个时候你走不下去了,前面没有路了,怎么办?你只能再回来,回来练基本功,那时心也乱,时间也不允许了……所以有的书家走到一定的地方就走不下去了,你看我们书家的队伍一直往前走,掉队的太多了。就算你获过奖,但慢慢慢慢就没了。因为什么呢?基础的东西不行,支撑不起太高的构架。

闫:我发现您多次强调书法家的文化修养问题,现在这个很成问题?

任:你可能跟很多书家聊过这些问题。假如一个书家没有文化作支撑,那怎么可能诠释出精美内涵的东西,你如何表现有精神内涵的东西?你的精神是什么?假如精神上的东西根本是没有的,那你就没法表现。

闫:这个道理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实际上又很少有人来坚持这个道理。

任:因为坚持它的话出成果很慢啊。现在好多人恨不得今天开始学书法,下个月就能参加全国展,我们现在是太急躁,急着往前走。所以我觉得应该坐十年寂寞扎实的冷板凳,好好加强一下我们的文化修养。我曾看到王国维先生给列的一个必读书目,除《说文解字》一书外,很多我都没看过。季羡林先生最爱读的十本书,还有余秋雨先生列的一个普通文化人必要储存的东西,可能我们有的书家都不屑一顾。

闫:您说“学习书法是一个人修书和书修人的过程”,其实咱们刚才局部地涉及到这个问题了。“人修书”好理解,“书修人”除了咱们刚才谈到的文化修养之外,您还能具体的再说一说吗?

任:其实就是练习书法对人的这种性格啊,观念、行为的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和改变。你就慢慢的能坐得下来,就能沉静了。人一旦能沉静了,那你做各种学问就更扎实纯粹了。假如说你人根本就沉静不下来,那做什么也不成。还有书法给你带来很多要学习的东西。比如说我们刚才讲了,我们能写隶书、楷书,还要写行书、写草书,而且你还要看甲骨文,大篆、小篆你都要看,这实际上需要你读历史,读文字史,读经典的文学作品和宗教文本。你读了很多东西加深了艺术修养,这就是书法给你带来必修的学问。还有很多需要涉猎的一些学科,你都要去学习。学着学着,你就会慢慢发生改变。你的审美呀,情趣啊,就不一样了。文人的气质品德、审美意识都会一步一个高度。有这样的意识引领你就会避免盲目和浅薄。

闫:谢谢您,给我和读者朋友们上了珍贵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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