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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青军的散文:新衣裳,旧衣裳
作者:董青军


        那个飘雪的冬天,是我从幼稚懵懂的年少,到一夜成人的冬天。

       已近年关了。鸟瞰故乡,大地白色茫茫。小村的所有之处,歪歪斜斜的树木‘房屋,草垛都被淹没无休无止的雪天里。小村静然无息,地下却春潮暗涌。

        傍晚,土坯小屋内,煤油灯“滋滋”地竭尽全力燃烧着自己,桔红色的色彩涂在斑斑的土墙上。母亲坐在煤火边的炕边上,正在为我赶制过年的新衣。煤火或明或暗。此时的母亲,蓬松的头发遮住了脸颊,嘴唇也打起了水泡。透过窗户,一枚枚的雪花像千年有缘的仙子,悠然落下窗前一刹那,也都染尽了桔红色的暖调,像一片片飘落的变形的枫叶。深深的夜,在埋头写着一种无言的诗行,她的情,她的爱,她的与生俱来的博大的内涵,让我永远地品味,而不能释怀!

      上衣布料钱,是母亲在家里带头缩食紧衣给我省下的。就在新上衣将要缝制完毕的当下,一种焦糊的味道弥漫全屋。原来是衣裳让煤火引着了。母亲惊讶地嘶哑着嗓子喊着,手忙脚乱,赶紧舀水扑打火苗,屋里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那种如胶似的粘液粘在火台上,也粘在母亲她的双手上。我从被窝里爬出来,眼看着母亲的双手起了血泡,她胡乱地用找来的布条缠裹着手指,不知所措!

      母亲给我说,幸好只焼了两个洞,我夜里就是加班也得补好你的衣裳,不然你弟弟们三双棉鞋就耽误了。

       次日,雪停了,一通夜没有合眼的母亲终于拼接好了那件水蓝色上衣。那天,我站在冲门明媚的阳光下,母亲低头帮我穿上这件水蓝色的衣裳,给我系上扣子,挽好领口,母亲左右打量着我。我看到母亲手上的布条粘在了手指上。血泡破了,点点血水染红了布条。这种伤痛,痛在娘的手上,泪,却流在了我的心里。

        那天,母亲让我试衣服,我琢磨母亲的话语,母亲那温暖如春的气息,那双裹满的布条,染有血迹的双手,让我感到什么才是真正的母爱,母爱又是何等的伟大。

       几年后,妹妹转眼已经十多岁了。那件水蓝色的上衣,又穿在了妹妹的身上,不过,那是经过母亲拆毁重新缝制的。妹妹穿着这件衣裳,在院子里和几个丫头,吊石子儿,踢毽子,天真的笑容挂在脸上。我老远看见妹妹穿着这件早已洗得发白的蓝上衣,袖口打了块火柴盒大小的深蓝色补丁。蓝上衣好像和我故友重复,是啊!我童年的快乐,那岁月的时光和温度,何尝不是又被这件水蓝色的上衣传染给了妹妹呢。

        上天赋予衣裳的使命本来就是一种温馨的故事,它像一段好的乐曲,激昂的音域让你奋进,凄楚的调子能召唤起共鸣和最原始的人性。

       以后,我离开了父母,为人已父。妻子,原本为了这个小家,从大家闺秀,也变成了一位忙碌的家妇。那几年,是我人生最为黯然的时段。为了腾出房屋给兄弟过日子,我借款两千元,在家里另一处的宅基上自费盖起了三间新房。

        我要讲的这个冬天,同样也是个白雪飘飘的冬天,风尘仆仆的妻子步行从小镇踏着一拃多厚的积雪赶集回来。我看到,当时妻子的刘海被雪花打湿,脚上的棉鞋沾满了稀泥。妻子的围巾里包着一件厚厚东西。妻子告诉我,是给我买的一件时髦的羽绒服。

        多少钱?我没好气的问道。六十元,六十元——?是,是六十元!妻子看着我有些不解。 我埋怨妻子不该在家里最困难的时候,大手大脚地一下子花去家里六十元多元钱,这可是我当壮工七、八天的工钱,再说了,你买这么贵的衣服,要看看咱家啥情况!我坐在饭桌前嚷道,碗里的曼青米饭已经没有了热气。我吃了两口,“咣当”把碗扔了个底朝天。妻子见状,像受了委屈的小姑娘,一下子趴在床头的被子上抽泣起来:都说,男人是家里的一片天,你整天风里雨里跑来跑去,俺也给孩子爹一个惊喜!谁知,谁知你不识好人心,你有本事,光屁股上街啊!妻子的解释,并未能得到我的谅解。“战争”持续了一顿饭的功夫,母亲听说了,慌忙赶来劝我。

        母亲从椅子上的围巾里取出那件羽绒服,只见那件羽绒服高领,带帽,前面几个明晃晃的铁纽扣,凸显了一种男士本应的豪气。我的心里“咯噔”地一下,火气少了半截。母亲说,你看看你当大男子当惯了,这么好的衣裳,咱村里有谁穿过?有谁见过?母亲一声比一声严厉,又说,人家冒着大雪赶集,自己不买一件东西,心里只记着男人,多好的媳妇,青军,过日子,是过心的啊。母亲用手拍打着我的胸脯,眼里也是泪闪闪的。我无言与对,再看看妻子,妻子的眼睛又红又肿。

         我望着眼前这一老一少两位女人,我知道我错了。从此后,大冷天走亲访友,我总是穿着件羽绒服。我给大家介绍,总是说,这可是妻子私下里偷偷给我买的好衣裳。

       多年后,上内蒙,下河南,这件羽绒服陪我走了不少地方;袖子磨破了,后背有洞了,都是我自己在工棚里缝缝补补。天冷了穿在身上,夜里塞进提包当枕头。穿的舒服,睡的坦然,这件羽绒服成了我人生的好伙伴,好伴侣。

       记得有一次,三弟引荐我参加一个剧组做道具。林林总总的道具占据了青海黄南军分区小半个闲置的广场。那天,我踩在木梯上做假树,一不小心,肩膀突然被金属网刮开一个大口子,羽绒也像雪花一样飞了下来,下班后,我只得找到服装师大姐,让她帮忙。当大姐接过这件破旧的羽绒服时,她仔细端详。问我,你是农民?我说,是,你卖过服装?没有,没有你能穿上这么好的羽绒服?这是我妻子早年给我买的。啊,啊!你妻子是爱你的呀!何以见得?因为这个牌子是我们广东产的,是我多年前工作的厂子,真羽绒,上等的梭织面料,价钱一定不少,所以,私下里敢花这么大价钱给你买衣服,她是一个铁心给你过日子的人,你可不要辜负了她呀!

       她是一个铁心给你过日子的人,你可不要辜负了她呀!“那天夜晚,我在黄南党校宾馆的单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十多年前和妻子拌嘴的影像,浮现在我的眼前。

      我抱起这件肮脏的羽绒服,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我呆呆地看着白色的空旷的墙壁,眼前看不到妻子的身影,我的鼻子阵阵酸楚。

     后来,我和妻子聚少离多,但是,这件旧的羽绒服却常年不离我的身边,它既是我的心中的热暖器,又是我的护身符。

     2015年夏天,我和儿子在河北峰峰的一个小区按装电梯。六部电梯,公司规定俩月完成。当时,正直夏收夏种,入手少,进度慢,每周一例会,我们都要受到点名批评。那些日子,我把提包里包裹好的那件又脏又破的羽绒服挂在宿舍里。我对儿子讲述着旧衣服的故事,给儿子说,你看到这件羽绒服,就像看到你娘了。你娘在瞅着我们那。后来,我和儿子夜晚加班,雨天不停,在规定时间里高质量完成了按装任务。从此,我在外地打工,每当受到困难和挫折,都会拿出来这件羽绒服看一看,仿佛她就是妻子的眼睛,对我充满了殷切的期待。

      从那时起,我觉得我该报恩妻子对我的挚爱了。前年冬天,粜罢玉米,我主动陪妻子逛县城,给妻子置办过年的衣裳。那次,我在四季青商城看到一件朱红色毛呢风衣。这件风衣,不论质地,样式,面料和颜色都适合妻子。但是妻子不愿意卖,因为四百多元的价格相当于半亩地玉米的价值。我说,这有啥贵的,想起你当年给我买羽绒服的事情,再花四百元也值得。一旁的售货员当着众多顾客的面子夸奖我说,看看这位老公这才叫老公,不像其他男人一看女人买衣服就黑脸儿。我小声提醒售货员,你说话悠着点。没事,来这里买东西的都是我的老姐妹,售货员的话语惹得大家一阵哄笑,柜台里外节日的气氛也活跃起来。

        给妻子买回来的这件朱红色风衣穿在妻子身上,把妻子乌黑头发下那张纯真的脸庞映衬的红红扑扑。我给妻子说,这也是件神奇的宝贝啊,你穿起来,人年轻了十来岁,你走到那里,那里就像一团火,有喜气,有富气,但愿能够家里和你带来好运。

     去年年底,女儿从北京回来,劝我结束多年在外打工的日子,我决定不再四处漂泊。正月闲暇之时,我和妻子翻出家里许多旧衣服,挂在院中的铁丝上扫去浮尘,洗净,烘干,叠了起来。

       女儿看见了,背着胳膊,踱步悠闲地对着在院中晒太阳的儿子、儿媳调侃说道:这都是一件件世间高手都不可能复制的宝贝啊。这宝贝,看其无用是有用,不是财富是财富,值得咱们父母大人多加收藏呀!儿子,儿媳听后,伸起大拇指连夸说的好,说的好!

       老树春深花正香,这话一点不假;我和妻子走到一起,是患难夫妻。 从此后,我们对买来的新衣服倍加珍惜,因为它是我们爱的体现,反过来,对于旧衣服,我们越发痴恋,它们为我们遮风挡雨,是和我们有缘分的灵物,是有恩于我们的。

         人人都说衣裳新的好。是的,在我家里,每次恭迎新衣裳的“降临”时,一种亲情又会随之“诞生”。反过来,旧衣裳保留了岁月的痕迹,充满了故事的积淀,它有温度,有力量,是另一份自己真实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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