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的冬天,天气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般寒冷。冬日的阳光如金色的丝带,轻柔地洒满大地,这温暖的阳光,让人沐浴其中, 心情愉悦,涤荡心灵。它让人仿佛嗅到了春天的气息,感受到了生活的美好与希望,更对未来充满着无限的憧憬与期待。
这年刚入冬,我被抽调到县委整党办公室,负责文教卫生系统的整党联络工作。有一天,县委组织部刘部长对我说:“前些日子推荐你到地委组织部工作,今天上级派人来考察,下午三点在招待所找你谈话。”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既紧张又兴奋,一上午心跳如鼓、手心冒汗,生怕谈砸了。我静下心来一想,近三年的基层锻炼,让我积累了一定的工作经验,这不正是展现自我能力的好机会吗?于是,我深吸一口气,放松心情,准备迎接这次“大考”。
下午,刘部长和贾吉民带我到了招待所,他指着一位方脸干部和一个精干的小伙子说:“这是刘素宽科长和杨宏池干事,你们谈吧。”刘科长问了我一些家庭情况,侧重了解了当前开展的整党工作,一谈就是两个多小时,我沉着冷静,对答如流。他突然话锋一转:“组织上准备调你到外地工作,你有啥想法?”我毫不犹豫地说:“谁都愿意在家乡工作,但是如果需要我到外地工作,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不讲价钱。”刘科长很满意,接着说:“你回去就以整党为主题写一篇材料,明天一早送给我。”
我回到林果公司时,天快黑了。真不凑巧,那天晚上单位停电,我赶紧买了一包蜡烛,连晚饭都顾不得吃。点上蜡烛稍作思考,便写下了《全面发动,措施有力,文教卫生系统整党全面展开》。全文两千多字,我修改了好几遍,又一笔一画工整抄好,忙到凌晨两点多才休息。第二天一早,我赶紧把材料送到了刘科长手中,随后又到县委常委、组织部长贾丛书的办公室汇报。她说:“这次地委组织部选人非常严格,要求是副科级、大专以上学历,有一定的基层工作经验和文字水平,这几条你正好都占了。”停顿了一下,她又说:“刘科长昨天找我们几个部领导谈了话,也征求了县委书记肖建章和副书记刘茂谦的意见,大家对你反映都不错。这几天好好工作,别出差错,静等消息吧。”就这样,我又平静地工作了一个多月。有一天,贾部长通知我:“地委组织部让你马上报到。”
报到那天,年长我一岁的同事安树国带我买了饭票和碗筷。刘科长说:“你暂时住办公室,过几天再安排你到单身楼住。”那年我二十三岁,正式成为地委组织部最年轻的一名干事。
地委大院后边有一栋筒子楼,人们都习惯叫它 “单身楼”,地委从外地调来的干部职工,大多住在这里。这座略显老旧的小楼共三层:一层是司机班和幼儿园,二、三层住人。每层有三十多个房间,每个房间不足十平米;每层还设有公共卫生间,以及一间供大家洗漱的水房。后来,地委为解决干部两地分居问题,不少随调而来的家属子女也临时住在这里,“单身楼” 渐渐成了名副其实的家属楼。家家户户都在楼道门口摆上一个蜂窝煤炉子做饭,狭窄的楼道里,人们时常擦肩而过,夹杂着彼此的问候声、孩子们的喧闹声,营造出一种格外鲜活的生活气息。每一户都在这有限的空间里,认真经营着日子,悄悄编织着属于自己的小故事。这楼虽简朴老旧,却处处透着温馨与和谐;住在这里的人们,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学会了相互包容、彼此帮扶,更在关键时刻显露出一股强大的凝聚力 。
我家住在单身楼三楼。屋子里用两个凳子支起一块木板床,再摆上一张办公桌、一把凳子,不足十平米的空间就被塞得满满当当。自从我家属调到市建行,我们便开启了在单身楼的生活。记得刚搬进来那天,我们夫妻俩正忙着收拾,在档案局工作的邻居李善明给我们搬来了一个旧蜂窝煤炉子;在团地委工作的老乡侯伏军,从家里拿来煤本,跑前跑后帮我们拉了五百斤煤球。三轮车刚停到单身楼门口,安树国、李彬英、毛伟华,温保山几个邻居就自发地抄起铁簸箕,七手八脚帮我们把煤球一趟趟端上三楼,堆在楼道的角落。对门邻居二话没说,直接从自家炉子里夹起一块正燃着的煤球,轻轻放进我家的煤炉里。不一会儿,火苗就“噌”地蹿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我们脸上,也映亮了小小的楼道。这份邻居间的温暖与热情,就像这跃动的火焰,瞬间照亮了我们小两口的心窝。我爱人一边往炉子里添煤,一边忍不住感慨:“单身楼的人可真热情,素质也高!”我笑着说:“住这儿的是地委从各地选来的精兵强将,品学兼优、德才兼备,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啊!”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国家物资供应还比较匮乏,买东西几乎都要凭票 —— 每个人一个月能领到两斤猪肉票、半斤花生油票,还有三十斤粮票。一到周日,我们就赶紧往革新街副食店跑,排着老长的队买一斤猪肉,还得跟服务员说好话,盼着人家多给割点肥肉 —— 回家炼成猪油,炒菜时挖一勺,香味能飘满整个楼道。那时各家的生活都简单,大多是从食堂买几个馒头,回家炒盘大白菜就对付一顿。三楼李振国家属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需要补充营养,有一次他托熟人买了十来斤猪肉,邻居们羡慕坏了,谁家一次买过这麽多猪肉啊。家里那张办公桌,利用率最高,做饭时放上案板切菜,吃饭时擦干净当饭桌,到了晚上,看书学习,它又成了书桌,真是一物多用啊。 二楼庞瑞须家孩子们多,他的大女儿正在上初中,一间小屋生活用具就放得满满当当,只好在楼道支了一个小桌子,孩子放了学就在楼道里学习,每天都聚精会神地学习到深夜,这种勤奋精神让邻居们十分赞叹。
一到周日,要是有谁回老家带了土特产,总会让邻居们尝尝鲜。在宣传部工作的刘国玺,有次从老家拉回来几个圆滚滚的大南瓜,刚扛上楼就喊着家属和儿子,抱了一个送到我家,笑着说 “自家种的,甜得很,熬粥最香”。至今我家属一见到国玺爱人还总是提念这件事。
那个年代,虽说家家户户生活简朴,但人们的精神状态格外好,大人孩子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欢声笑语响彻整个楼道。几年间,鲜少听闻邻里争吵,单身楼里家庭和睦、邻里互助成了主旋律。这份邻里间的包容与温暖,为艰苦的日子带来了温馨和希望。
当时,地委组织部有四十多人,组织科在机关大楼三楼东头办公,一共十三人:科长刘素宽,副科长杨风林、姜贵增,其余十人都来自不同单位。我住得近,每天清晨总是第一个到岗,拖地、拎暖瓶打水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 —— 双手拎着四个暖瓶,一口气爬上三楼,日复一日,坚持了好多年。
那个时候,单位的年轻人个个怀揣梦想,朝气蓬勃、积极向上,遇到重活累活都抢着干,从不退缩。大家晚上经常加班,往往工作到深夜才回家休息。八十年代还没有电脑,写材料全靠手写:全凭一个脑袋,一双手,一支笔的真功夫。先把初稿写好请科长修改,再一笔一画抄到稿纸上,送部长审阅通过后,交给打字员一个字一个字打到蜡纸上,最后油印装订。我常年握笔的右手中指,磨出了一块粗糙的老茧,至今仍未褪去。
有一次,我与同事张万顺一同拎着暖瓶打水,我先放下暖瓶,又下楼接应他。接过两个暖瓶飞奔上楼,刚放在桌上便听见 “啪” 的一声 —— 一个生锈的暖瓶底部破裂,滚烫的热水瞬间浇在我的右腿上。夏天单薄的的确良裤子紧紧粘在皮肤上,满腿红肿起泡,医生小心翼翼剪开裤腿给我抹药,疼得我汗珠直冒。由于烫伤比较严重,在家敷药数日未见好转,有一个邻居推荐钢铁厂医院治疗烫伤效果好,我爱人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去了这家医院,治疗了半个月才痊愈,腿上却留下了永久的疤痕。同事杨洪池开玩笑地说,那天挨烫的本来是张万顺,结果让你赶上了。面对同事的调侃,我一笑而过 ,这点伤痛,算不得什么。
有一天中午下班,住在单身楼的人们三五成群,沿着门诊部西边的窄巷往家走。大家步履轻盈,脸上洋溢着笑容,边走边聊,分享着工作和生活中的点滴趣事,欢声笑语在巷子里久久回荡。刚走到单身楼下,就看见门口围了不少人——原来是二楼小孙家三四岁的孩子,从屋里爬到了窗外,两只小手抓着窗框,身体半悬在空中,吓得哇哇大哭,随时有坠落的危险。情况危急!有人立刻飞奔上楼,却发现小孙家屋门紧锁。众人急中生智,迅速跑到幼儿园借来一块床单,几人紧紧拽住四角,形成一张坚实的保护网。就在此时,孩子体力不支滑落下来,恰好落在床单上面,一场危机化险为夷。一位女邻居连忙抱起受惊吓的孩子轻声安抚,直到小孙的爱人赶回来,满脸感激地向大家连连道谢。这场紧急救援,使单身楼的凝聚力愈发深厚。
记得有一年夏天,天气热得像火炉烘烤一般。单身楼被烈日暴晒了一整天,晚上回到家,窗外的热浪扑面而来,整间屋子就像蒸笼一样。打开电扇,吹出来的风也是热乎乎的,整夜汗流浃背、酷暑难耐,实在难以入眠。热得实在没办法,只好把屋门打开,让电扇对着楼道吹,借着空气对流才勉强有了一丝凉意。抬头一看,对门周树仁家早已敞开屋门,电扇正呼呼地往外送风,两家的电扇就这样隔空对吹。最热的那几天,不少人家都是开着门睡觉。好在当时社会治安良好,大家都能安然入眠。这种夜不闭户成了单身楼夏夜独有的景象。
住在单身楼里,生活条件确实艰苦,每一处都透露着生活的不易。然而在这里,看到的不是抱怨,而是满满的热情。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单身楼,大家都抖擞精神,准备迎接新的一天。无论是忙碌的上班族,还是正在上学的学生,都带着坚定的信念和满腔的热情,投入到工作和学习当中。在这里,大家学会了珍惜,学会了感恩,更学会了用热情去感染每一个人,使得单身楼处处充满了生机与活力,洋溢着积极向上、团结友爱的正能量
有一次,大家下了班刚到单身楼,看见李善明在楼道里抹眼泪,他那无助又绝望的眼神让人揪心不已。大家一问才知道,他的爱人和孩子得了重病,正在地区医院治疗。善明是单职工,爱人和两个孩子都生活在农村,家里还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老父亲,经济十分困难,家属和孩子住院连三四百元的医药费都拿不出来,他心里十分着急,急得一个大男人在楼道里哭。邻居们十分同情他,便自发组织捐款。当时大家工资都不高,一个月才挣五六十元,大多拖家带口,日子过得都比较紧张,但大家还是伸出了温暖之手,你十元、我五元地捐款。那次我捐得最多,给了善明三十元钱。很快,大家就凑了三百多元,帮他交了医药费。由于治疗及时,他的爱人和孩子很快康复出院,一家人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邻居们都替他高兴。
单身楼的人们虽然来自五湖四海,但每当遇到困难和挑战的时候,这个大家庭总能形成强大的凝聚力,展现出团结友爱、和谐互助、积极向上的精神,大家都叫它“单身楼精神”。这种精神照亮了我们前行的道路,也让社会变得更加和谐美好。
有一年冬天,天气异常寒冷,冷的连空气都仿佛就要结冰了,天空中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飘落着,街上的人们都穿着厚厚的棉袄,急急忙忙的往家赶。这一年,干部新老交替,县乡调整干部的力度非常大,新进领导班子的干部比较多,省地委都要求对县乡领导班子思想作风建设开展大调查,找准问题,提出有针对性的解决措施,强化干部管理。我和科长刘明献冒着严寒,踏着积雪,有时坐公交车有时骑自行车,到十几个县三十多个乡村搞调研,和上百名干部群众进行了座谈,收集了大量的第一手材料。尤其是在行唐县九口子乡政府住的那一周,我们每天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偏远山村,凛冽的寒风把两只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大口子,渗出血丝,可当时满脑子都是调研任务,竟一点没觉得苦和累。
调研结束后,撰写调查报告的工作随即展开。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晚上加班到深夜,回到单身楼睡觉时,梦里都在梳理材料逻辑、琢磨表述。有时深更半夜突然想起一句话、一个重要观点,生怕转瞬即逝,急忙打开灯,在本上匆匆记下来,好几次都把身旁的家属惊醒。爱人看着我熬红的眼睛,心疼地劝:“可别这么拼了,看把身体累坏了。” 我嘴上应着,第二天依旧早早到办公室投入工作。
这份凝结着心血的调查报告完成后,很快以地委文件的形式下发全区,引发了强烈反响:晋州市委书记看到文件中提及的本地负面事例后,高度重视,当即严肃批评了组织部,要求迅速强化措施抓好干部队伍建设;灵寿县委书记读到 “灵寿县有三名在山区乡任职的书记、乡长因怕艰苦,多次要求调回县直部门工作” 的内容后,专门让县委组织部给我打电话,详细询问这几名干部的具体信息和材料来源。显然,这篇调查报告在全区的影响远超预期,切实为强化领导班子建设起到了强大的推动作用。而每当回想这段经历,我都格外感念单身楼 —— 它就像我坚强的后盾,提供了安稳的居住环境和便利的生活条件,让我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把全身心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组织的培养,单身楼的磨炼,使这里走出了一大批领导干部:常丽虹、李振国走上了省部级领导岗位;张国亮、安树国、王建海等五六人走上了地市级领导岗位;齐瑞学、刘素宽等老领导,以及王文志、胡海江、李善明、刘明献,彭主旗、冯书启、周树仁、颜晋峰、李彬英、张献考、刘国玺、石文更、毛伟华、解丽芳、李进朝、李建民、李敬海、杨柴、马中林、贾芹英、温宝山、齐彦同等四五十人,都走上了县级领导岗位。这座小小的单身楼,一度成为名副其实的“领导干部摇篮”。
如今,随着时代变迁和城市发展,筒子楼或许已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但它所承载的那段难忘历史和深厚人文情怀,永远不会被忘却。尤其是那份弥足珍贵的“单身楼精神”,更不会因岁月流逝而消失。它将作为宝贵的精神财富,永远铭刻在每一个曾经在此居住过的人们心中。让我们传承和发扬这份精神,让它在新时代焕发出更加绚丽的光彩,激励着我们不忘初心、砥砺前行,永远向着更美好的未来迈进。
作者简介,闫炳华,赞皇县西龙门村人,曾在赞皇县委组织部,石家庄市委组织部工作,历任无极,晋州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常务副市长,石家庄市交通运输局副书记副局长,正县,一级调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