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正月初三了。
每年的这一天,我总会想起年少时的天寒地冻,想起那条蜿蜒的小路和姥娘家的方向,还有到姥娘家的欢乐与幸福,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年味,那是一段冷天里暖到心底的记忆。
每年的这一天,对于母亲来说是向往已久的“走娘家”的日子,对于我们来说是热切期盼的“走姥娘家”的幸福的日子。年复一年,岁岁如此,以至于我感到这是天经地义、不可撼动的日子。
初三的早晨,不用母亲催促,兄弟姐妹就会自动穿好过年才穿在身上的新衣,匆匆的洗脸,匆匆地吃饭,然后等待母亲出发的指令。母亲则要准备给姥娘的礼物。这个礼物就是一篮子馒头。母亲把馒头放进竹篮总要认真地一个一个地数,这是因为馒头的数量只能是双数而不能是单数,一般为20个或者22个。装好馒头,母亲用一个包袱包住篮子,然后在篮子的上端打个结,交给我们提着走。我们家原来没有双轮车,母亲带我们走娘家都是徒步,幼小的孩子被她抱在怀里,大一点的孩子则跟在她后面,十里长路,云低天寒,需要一步一步度量,累了就地休息一会儿接着再走;遇到弯路就撇开它、从耕地直插过去以节省体力。后来家里有了双轮车,孩子们坐在车上,母亲拉车行走。寒风雪地,北风呼啸,她弯腰曲背,奋力拉车,手冻得通红,头发被吹得凌乱,她却从不说一句累,也不埋怨只顾在单位值班却不回家过年的父亲。若是赶上生产队里方便,我们就能借到牲口车,就会省去母亲拉车的力气。但生产队只出车,不出赶车人,用车需要自己赶车。母亲不善赶车,说是赶车其实她只是紧紧攥着牛缰绳引导着老牛前行,并不时地回头叮嘱我们坐好,不要打闹,生怕摔着我们。坐车虽然省去孩子们的体力,但坐在硬邦邦的无棚车上,常常被冻得四肢僵硬,遇到颠簸路段,屁股被折腾得生疼。为了御寒母亲常常拿来被子把我们围住,有时把车停在途中让我们下来活动筋骨。为了那份亲情,为了心中的幸福,我们常常淡忘十里路途的艰辛。
虽然一路冻得手脚发麻,可一进姥娘家的院门,所有的寒冷都会瞬间消散。进门先给姥娘、舅舅磕头拜年,他们笑着拉我们起来,说我们长高了,懂事了,云云。屋里炉火正旺,虽然有些够呛鼻,但给人带来一身的温暖。姥娘捧出炒好的花生,舅舅拿出一盘鞭炮论个儿分发给我们,然后给牲口添草、饮水,与大人们围坐在一起叙说一年的收成与家常;我们这些孩子则跑到院子里,点起小小的鞭炮,闻噼啪作响,看火花四溅,欢快的气息顿时洒满那个小小的院子。为了用头发换钱,三弟常常在墙缝里搜寻——那里有姥娘梳头时积攒的掉落的头发团儿。发现头发团儿,他就装进自己的口袋带回去到供销社卖钱。
姥娘每年招待我们的午餐都是大锅菜、馒头,没有炒菜。吃过午饭,下午临走前,姥娘还会再张罗一顿饭,这叫做“二顿饭”。每年的“二顿饭”是大人们在午饭后围坐在炕头一起包的饺子。那时候的饺子,是少有的美味,我们总是吃得狼吞虎咽,撑得小肚子滚圆。临别,姥娘还会把余下的饺子装到我们的衣服口袋,让我们带回去吃。直到天色渐晚,我们才依依不舍地与姥娘、舅舅告别,跟着母亲踏上归途。
再后来,我们有了自己的汽车,十分钟便能走完当年的十里路。可是,曾经等我们去省亲的姥姥,含笑迎接我们的舅舅却早已离我们远去,曾经热热热闹闹的院子如今一片荒寂,瓦砾成堆,榛莽丛生。去姥娘家的漫漫长路、磕头拜年、围炉吃饭的情景永远定格在了我童年的正月初三。
斯人已去,亲情不再,如今,我能做的唯有把这份思念、这份亲情藏在心底,记住年年的正月初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