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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愣子叔(刘亚荣)
作者:刘亚荣
       二愣叔是我一位没有血缘的叔叔,他身上发生的几件事,就把二愣子这个外号坐死了。
  粮食困难时期,每到青黄不接,乡亲们会在干完队里的活后,去打一筐猪草,受饥饿的逼迫,也会顺手偷着弄个嫩棒子或者山药之类拿回家充饥。为防止粮食丢失,每年入秋前队里都会安排看青。二愣子叔根正苗红,理所当然是看青队员。可时隔不久,就被换下来了。之所以如此,原因有二,一是二愣子叔把自己亲娘逮住了,他在他娘草筐里翻出了一块山药。他娘小声央求,他却充起了铁面无私的黑老包,愣将亲娘的筐和山药一起交到了大队。原因二是,二愣子叔逮住了偷摘队里棉花的队长媳妇,队长媳妇威胁说让她男人治他,二愣子叔一怒之下把队长媳妇的柳条筐给踩烂了。二愣子叔不但丢了轻松的看青活,还赚了二愣子这个外号。
  当然,二愣子叔做下的二愣子事,远不止这些。村子里唱戏,把门的护台子的非二愣子叔莫属,只有他才六亲不认。一群孩子用碾子碾炮药,做鞭炮。临到实验炮药的效果时,谁也不肯点火药,二愣子叔被人将了一军,就挺身而出了。随着“轰隆”一声响,火药引爆,二愣子叔没了根手指头,进入了残疾人行列。造成的后果是,找媳妇儿成了问题。气得二愣子叔的娘——三奶奶,常常骂他缺心眼。
  二愣子叔肚子还特别大,他和爹一起挖过河。爹说过,他曾经和二愣子叔打赌吃窝头,二两干面一个的,爹吃了八个,二愣子叔吃了整整十五个。虽然当时人们肚里没油水,还每天出大力气,但这样的饭量着实吓人。二愣子叔能吃,传出了村子,更增加了找媳妇的难度。80年代初,村子成立了建筑队,去天津干活,这在当时是很惹人眼热的事情呢。二愣子叔每天干活虎虎生风,吃饭狼吞虎咽,有工分挣,还多少有一点补助,多好的日子啊,按说不会出啥笑话。让二愣子叔自己说,是坏在阴雨天,没法干活了,工地的人打赌和他一起吃压缩饼干,谁输了连续请吃饭三天。我不知道,二愣子叔是为了省三天饭钱,还是不肯示弱。反正这顿饼干,让二愣子叔连续三天躺不到床上,拼命的慢走,以助消化。和我差不多的孩子们,常常会围着黑铁塔似的二愣子叔起哄,问“二愣子,压缩饼干好吃吗?”二愣子叔的脸红一下白一下的,一甩袖子,扒拉开人群,恼呼呼地说“去去去!回家吃奶去!”
  二愣子叔成了定型的二愣子人物,连一直叫他张文举的贾老师都叫他二愣子了。我也说他傻二愣子,爹骂我。那个年代,穷字写满了几乎每一户农家,盖房子,娶媳妇是乡亲们喜忧参半的事。添丁进口是天大的好事,但是,都要钱啊。尤其,像二愣子叔这样三十出头的光棍。终于有了眉目,有云贵川那地方的女人陆续嫁到我们村,二愣子叔因为有三间不算旧的房子,被一个不知道是川妹子的还是贵妹子的看中了。条件很硬,要二千块的彩礼。三奶奶急于抱孙子,东拼西凑,给了媒人。新婚之夜,听新房的人围了一窗台。结果是,二愣子叔没睡新媳妇,倒是放走了哭哭啼啼的新娘子。理由是,新娘子是被骗出来的。这祸可就不得了了。两千块钱打了水漂,三奶奶差点没气得吐血。村里人也觉得二愣子叔不仅是愣,简直是傻。傻子啊,就打一辈子光棍吧。
  二愣子叔就和三奶奶过着没有生趣的日子。
  改变二愣子叔命运的是一个木匠。给三奶奶打棺材的老木匠。
  三奶奶很老了。那时候,已经分田到户,粮食多的吃不清了。二愣子叔虽然愣一些,但绝对是少见的孝子,托人找了一棵老柳树,要给三奶奶打棺材。家乡人说,柳木做棺材是上等的材料,“死人难买活柳木”,就是死后以用活柳木做的棺材为荣。三奶奶走了,一方面有心满意足,一方面有对二愣子叔的牵挂。剩下二愣子叔过着不咸不淡的日子。二愣子叔虽然心眼不多,但干活实在,不惜力气,很受乡亲们欢迎。所以,三奶奶死后,二愣子叔天天有活干,当然也有饭吃。可没女人的家,不叫家呀。
  给三奶奶做棺材的老木匠很老了,原来给他打下手的儿子,嫌干木匠太累,也挣不下多少钱,不干了。二愣子叔拉大锯,推刨子有模有样,老木匠有心收二愣子叔为徒,传下自己的手艺。二愣子叔求之不得,在焚香祷告了鲁班爷后,正式做起了木匠。
  大锯小锯,锤子刨子,凿子墨盒,二愣子叔学得有板有眼。在八十年代中期,自己独当一面了。东家嫁姑娘,西家娶媳妇,家家户户都用二愣子叔做的家具,从大衣柜到迎门橱,从炕衾到写字台,电视柜,碗柜,二愣子叔手到擒来。打家具的人排队,很多人翻盖了新房子,就要换新家具,这时候二愣子叔的媳妇也水到渠成了。
  勤劳肯干,是庄户人过日子的本钱,二愣子叔终于娶上了一房媳妇。虽然是一个带两个儿子嫁过来的寡妇,但男主外,女主内,小日子挺滋润。二愣子叔开心得抱着一个小的,领着一个大一点的上街,村里有人不怀好意的逗他“二愣子,你这爹当得可真省事啊!”二愣子叔倒不恼了,一叠声的说“有儿子好!有儿子好!哈哈……”二愣子叔一下子有了两个儿子,干得更有劲了。两个孩子淘气,常常惹祸,二愣子叔小蒲扇大的手掌,从来都不在孩子们身上落一下,舍不得打孩子,就少不了二愣子叔低三下四的给村里人赔礼道歉。
  没成想,没几年的功夫,成套的组合家具大行其道。二愣子叔的好日子,又玄乎了。
  前几年,爹说,你二愣子叔啊,就没过几年舒心的日子。打家具的少了,只能打老人送老的棺材,这几年实行火化,棺材也打不成了。你二愣子叔就打马扎,椅子,赶集卖。弄不了几个钱。孩子成家都是问题。我低头审视家里的小椅子,这可是二愣子叔一刨子、一刨子给我做成的。面面见光,木本色,透着自然的木质纹理,好手艺。但这又什么用呢。椅子帮不上二愣子叔,我也帮不上啊。就那年,二愣子叔打来了电话,说辛辛苦苦做了一年工,年底,都没法回家了。我没办法,跑到二愣子叔打工的工地,送去了一些零用钱。我看着二愣子叔花白的头发,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是我,除了给他买张车票,能帮他什么呢。
  但二愣子叔没少喝我买的酒。爹喜欢喝酒,我每次回家,都要带一件老白干、二锅头之类的酒,爹喜欢,二愣子叔也喜欢。我能做的也就是回到家,炒上两三个菜,看两位老人家喝酒,聊天,乐呵。
  用二愣子叔的话,日子,就是自己哄着自己高兴呗,要不还能怎么着?前些年,粮食不值钱,打得院子里都是粮食也值不了几个钱。种菜吧,大伙一窝蜂的种,白菜堆得像小山,一钱不值了,拉到集市上没人买,拉到市里连油钱都不够,就让白菜烂到地里了。二愣子叔说这话时,有时候眼里含着泪花,我知道他没醉。我想起二愣子叔满地的西瓜,也在月光下流泪。
  二愣子叔有时候也会醉了。醉了,就哭二愣子婶儿。这婶儿的人品是顶呱呱的,之所以看上二愣子叔,是图了二愣子叔的忠厚老实,还有他的手艺。八十年代,会一门手艺,是多令人光彩的事情啊,还方便街坊四邻,二愣子叔的人缘曾经超常的好。人们盖房子,修理檩条,收拾椽子,打门窗,都是二愣子叔一马当先,别人干的糊弄,二愣子叔先不答应。给老人们打棺材,二愣子叔都是义务工,主家管饭吃就行,为这,村里人在二愣子的名后,加上了叔啊、伯啊的。二愣子叔有尊严的活在村子里。
  你二愣子叔不愣,是个有情有意的人,爹常常这样说。那些年,小学校的桌椅板凳,都经他的手面貌一新。当满院子的孩子叫他二愣子爷爷时,“哈哈……”他笑得胡子都颤抖着,他的笑声,能惊飞树上的小鸟。
  前年我回去,他没来我家,爹说,你二愣子叔给工厂看大门去了,管吃管住,一个月两千块钱,爹也要去。我低声嘟囔,都多大岁数了,有我们给你养老呢,又不差你那点钱。爹说,你二愣子叔说,这叫发挥余热。嘿,这个二愣子叔,还挺与时俱进的,这新词都知道。
  二愣子叔喝醉了,就念叨二愣子婶儿,自言自语地:“你说你咋就这命呢,得个不能治好的病,现在新农合了,咱老农民看病国家也给报销了。”“种地,国家还给补贴呢……你咋就这样命苦呢?”“多活几年,就享福了。”
  爹喝着酒,念叨着二愣子叔。
  我的电话响了,“大侄女!你爹啥时候回来呀?我买了酒等他回来喝呢!哈哈……”
  二愣子叔笑得舒心,我知道他在河滩捡了十几亩地,种了麻山药,收入了十几万元。而二愣子叔卖麻山药的事也像他的糗事传遍全村。麻山药的价格节节攀升,很多人恨不得一斤麻山药能带上二两土,二愣子叔的儿子也想带着土卖麻山药,二愣子叔眼睛瞪得像铃铛,一字一句的说:“那叫坑人!咱不干!庄稼人卖土,是卖自己的根啊!”
  我一边为二愣子叔高兴,一边唏嘘,这就是我的二愣子叔,我的乡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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