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们！”二宽轻蔑地哼了一声。

妻子说：“俺不管了，你愿意给就给吧，给个三块五块的行了吧？”

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不是开始宰羊了吗？到时候再给他们一块羊肉，毕竟是个孩子，意思到了就行了。”

“你呀，你们这女人家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就这三块五块的，也不怕伤了和气。你不是还给春儿做了件衣服吗？做好了没有？没做好赶紧着，等贵子来接时也带上。”

……

这边，为春儿的工钱，两口子差点闹起别扭。

那边，春儿全然不知，正在做他的梦：他一个人在野外放羊，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雪，他身上还穿着娘给他做的那件薄棉袄，冻得上下牙齿直打架，也顾不得把羊往家赶，身子一劲往羊堆里钻。

正在冻作一团的时候，远远看见西边青山上下来一辆马车，车上坐着的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娘，娘的旁边还坐着一个男人。他不顾一切地朝马车跑去。

“娘——娘——娘——”他一边哭一边跑一边喊。

“春儿，娘看你来了。”娘从车上跳下来，一把抱住春儿，并指着那个男人说：“春儿，这是你爹，喊爹。”

爹？爹是个什么样子？他极力睁开眼睛看，看不清，再睁，还是看不清，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这不是贵叔吗？怎么会是爹？他奇怪地扭头看娘，却发现娘不见了，哪里也看不到了，急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娘——娘——娘——”

“春生，春生！醒醒，春生醒醒！”

睡在春儿身边的老李头被吵醒了，他见春儿蹬开了被子，露出了身子，一个劲喊娘，还拚命抓住他不放，知道是做梦了，一边帮他盖住被子，一边摇动着他的身子。

春儿被从睡梦中摇醒过来，情绪却还停留在梦境中，他抱住老李头大哭不止，“大伯，俺娘没了，俺娘没了……俺找不到俺娘了。”

“好孩子别哭，不哭，啊！做梦了吧？是，一定是做梦了。别哭孩子，给大伯说说，做了个什么梦？”

老李头一边坐起来抱住春儿，一边哄着。

已经数不清这是多少次半夜起来哄这孩子了。

老李头深深地叹了口气：“唉，这当娘的心得多硬啊？！这么小的孩子就让出来受这罪。”

又过了一会儿，春儿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老李头才又说话了：“好了春生，告诉大伯，又做了个什么梦？”

“俺的娘来看俺，却找不到了，俺娘……没了……”春儿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

“唉，傻孩子，大伯给你说过多少次了，梦都是反梦。你做的这个梦兴许是好梦呢。明天就腊月二十五了，再有几天就过年了，说不准你娘这几天就托人来接你了。快别哭了，啊！你听，鸡都叫了，快躺下再睡一会儿，不然天亮了就。”

老李头一边哄着孩子，一边扶他躺下，又帮他盖好被子。

春儿躺下来，眼睛看着老李头，还是想哭地说：“就是不知道俺娘还来接俺呗。俺叔叔走时说还来看俺呢，可是一直到现在了也不来，是不是从此，他们……就不要俺了？呜呜呜——”

老李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春儿，躺下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像往常一样，在老李头起来给牲口拌草料的时候，春儿也不声不响地起来了。

“起来了？不睡了？”老李头也像往常一样说了两句，算是打了招呼了。

“嗯，睡不着了。”春儿边说边蹬上棉鞋，这是二宽妻给他找的艮福小时候的旧鞋，虽然露出了棉絮，但还算暖和一些。

下到地上来，提起他和老李头的夜壶开开门，一股刺骨的寒风呼地一下钻进了屋里，他和老李头同时打了个寒战。

稍稍迟疑了一下，春儿便缩着脖子硬了头皮走了出去。

也像往常一样，把夜壶放到院墙外的茅厕后，重新返回院里的春儿拿起比他还高一截的扫帚，把手放嘴边哈了哈气，算是给手取了暖，一下挨一下地扫起了院子。

又过了一会儿，北屋门响了，二宽妻起来了。

“哟，春儿，这么冷的天，就不要扫了，等一会儿你大伯起来了，让他扫。”

“不冷的，大大，我能扫。”春儿两只手吃力地抱着扫帚，还是一下接一下地扫。

渐渐地，这个衣薄力单的孩子，在寒风刺骨的隆冬腊月里，头上冒出了一缕缕热气。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冻的，他那两个看上去已经有了些肉肉的脸蛋红扑扑的。

扫完了院子，又从厨房的水缸向一个小脸盆里舀了一点水，洗巴了洗巴手脸，便坐到灶下，帮女主人烧火做饭。

吃了早饭，他照例招呼秀子：“秀子，今天还跟俺去不？”

秀子刚吃了早饭，听春儿喊她，犹豫了一下，说：“今天可冷哩，俺一会儿暖和了再去找你。”

“那我先走啦。”

春儿拿着放羊鞭，走了出去。

快晌午的时候，董家来了几位客人。停在大门口的马车，还是几个月前来的那辆。坐在车上的二女一男三个客人等马车停稳后先后跳下车来，等男的找了门口的一棵树拴好牲口，一并走进董家。

“二哥！二哥！”

“谁呀？！”女主人的声音。

二宽妻从正屋探出头来一看，立即笑了，“哟，贵子来啦！快进来快进来。昨晚和你哥还念叨你呢。”

李贵指着身边的两个女人笑着对二宽妻说：“二嫂，你不是让我把她们带来吗？喏，今天全给带来了。”

三个女人初次见面，免不了彼此寒暄几句。

一边说着，都进了正屋。

各自坐下了，李贵放下手里的两个小包，指着玉来说：“二嫂，这就是春儿的娘，玉来。”

“哟，大妹子，早就想让你来，今天可算是来了。”

话一出口，她猛然觉得有些不妥，没等玉来回话，她就面向了张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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