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三把火

秦小宝说，“咱这穷乡僻壤，咋脱贫呢？”

    秦光说，“小宝你不要灰心，美好的生活要靠自己的双手来创造呀。”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秦光上任村支部书记后的第一把火是统一大家的意志。秦庄村有6名村干部，支部和村委各3人，党员11名。

党支部方面，秦光62岁，是支部书记，56岁的张云鹏和50岁的岳朝峰是支部委员。张云鹏前些年在山上开石料厂，挣了一些钱，对村里的事并不上心；岳朝峰早年在部队入的党，复员回村后务农，是村里的老实人。村委方面，48岁的秦晓光是村长，还有两个村委委员，一个叫秦炳顺，55岁，兼村会计；另一个叫王小敏，50岁，是村民秦炳安的媳妇，在村委管妇女工作，是妇女主任。11名党员除了秦光、张云鹏、岳朝峰外，还有村长秦晓飞，村委委员秦炳顺，已经被撤职的原支书张志强，剩下5人多是60岁以上的老党员。

秦庄村之所以工作搞不上去，主要问题是出在干部不团结，根子还是家族势力作怪。上一届牵马小子张志强造反成功，支部里就有了远房侄子张云鹏，为了堵住秦姓人的口实，搭配让老实人岳朝峰进了班子。但张志强能够控制支部，却拿村委会这块肥肉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也难怪，村委委员要村民选举，张家的人没有秦家多，所以村民一人一票选举，选出的都是秦姓人。张志强在村里既管不了账，说话就没有威信，所以就玩不转，形成的决策三票对三票，打个平手，所以啥事都干不成。

秦光虽是新官上任，在市里工作时，就对家乡比较关注，对村里的情况是清楚的。他把村两委成员叫到村部，开诚布公地说，“咱村的情况，不说你们也明白，就是两委成员尿不到一个壶里。过去的我就不说了，从现在开始，大家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扭成一股绳，我这个村支部书记算是外来的，年龄又摆在这儿，绝对是一碗水端平，既不会偏袒姓秦的，也不会亏待姓张的和姓岳的。大家支持我，我就拼上这把老骨头领着大伙干，我就不信咱村摆脱不了落后的帽子。这第一把火，我就讲这么多，大家表个态吧。”

村委会的秦晓飞、秦炳顺、王小敏自然是没有问题，都是秦姓自己人，纷纷表示秦光是市里的大领导了，政策水平高，我们听老领导的。就是支部里的张云鹏和岳朝峰，在失去张志强这棵大树之后，俨然已经成了少数派，在德高望重的秦光威慑面前，见风使舵，自然也不敢公开说半个“不”字。于是，村两委干部中的杂音就消除了。

接下来，秦光筹备开村里的党员大会，把老党员叫过来统一思想。在此之前，秦光趁着一个晚上去拜访瘫卧在床上的原支书张志强。

张志强家住在村中间，离关帝庙不远，是一栋两层小楼，高高的水泥院墙。敲了院门，接着喊老张，里面就是没有声音。秦光喊道，“老张我知道你在家，你不给我开门，我就一直蹲在你家门口，看咱俩谁能拗过谁？”

又停了几分钟，屋里传来了老张两口子的对骂声，老张老婆嚷嚷，“老张，你这缩头乌龟，要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乡里乡亲的，人家秦书记上门来看你了，就是给足了你脸面。你还不就坡下驴，还憋着肚子不拉屎，不让我去开门，能憋出个屁呀。”老张吭哧半天，嘴里不肯认输，“我老张就是死了，也咽不下这口气呢。”

吵归吵，一个村住着，还是不能彻底撕破了面皮，老张老婆扭动着肥胖的屁股打开了院门，一脸讪笑地说，“哪阵风把秦大书记给吹来了，快请。”

秦光窜进屋里，一把掀开了老张的被子，冲着老张喊，“老张，起来吧，火烧屁股了，还能睡安稳！”

那一晚，秦光跟老张谈了很多，他俩是小时候同学，秦光少小离家，两人之间没有什么直接的矛盾冲突，支书的位置也不是秦光给顶下的。老张想想，也就释然了。

    秦庄村处于大山环抱之中，山坡上、半山腰上种的是花椒、核桃、柿树、山楂树等经济林。这里的大红袍花椒在当地非常有名，种植历史悠久，有着上千年的历史。由于地理环境、气候等原因，秦庄村的花椒味道浓郁，以“穗大粒多、皮厚肉丰、色泽鲜艳、香味浓郁、麻味适中”特点深受当地人的青睐。

靠山吃山，山村的乡亲们要脱贫致富，秦庄村山多地少，还是要向大山要效益，当务之急就是要打通通往山上的公路，所以秦光烧的第二把火，就是要修路。这些天，秦光和两委干部爬遍了秦庄村四周的所有大小山头，调查研究修路的最佳线路。60多岁的人了，心脏里还放在三个支架，但秦光仍然当年的作风和精气神儿，不仅走路疾步如飞，办起事来也有使不完的劲儿。通往四周的山上没有大路，山道崎岖难行，酸枣树的毛刺扎得手脚上冒出了鲜血。对于大山的“亲昵”、“关照”和“欢迎”，秦光郎然大笑，心中丝毫不为所动。他对众人说，“你们看，咱家乡的大山多美哟，等咱们修通了路，不仅方便了山货的采摘和运输，城里的人也要来咱山里旅游观光呢。”

当然，村里也有不少流言蜚语，闲言碎语，摇头叹气的大有人在。

有人说，“秦光你多大年纪了，不要命了？偌大年龄了，不在家享清福，整天跟这些破大山较啥劲儿，这不是劳民伤财出风头吗？”

也有人说，“秦光你这是在异想天开呢，你傻呀，你以为你是愚公吗？愚公挖山不止，也没有撼动了这巍峨的太行山。最后还是感动了上苍，派天兵天将把太行、王屋两座大山给搬走了。咱不是愚公，感动不了上天，往山顶上扔钱修路，能成吗？”

秦小宝更是泼凉水说，“秦光你当了大半辈子财政局长，比咱庙里的财神爷还厉害呢。修路的事儿，你直接到市里要钱不就行了吗？没有钱，怎么修路，难不成把我们都当成愚公那样的大傻子吗？要修路，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还不如晒晒太阳，斗会儿地主舒坦呢。”

秦光对此报以微微一笑，他心里明白，即使各级的扶贫资金，也只是保障村村通公路，不可能给村里到各个山头都修上路。秦庄村要彻底改变贫穷面貌，就必须激发内生动力，靠自身的双手开山劈地。幸福从来都是靠奋斗得来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如果自己不努力，躺在家里安贫乐道，小康社会是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的。

秦光宣布，全村全体老少爷们，有一个算一个，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他带头捐出10万元。开过石料厂的支委张云鹏捐1万元，其他村民出义务工，许多年没有过的热闹场面又在秦庄村荡漾开来。

每天，十来座山头红旗招展，青壮年、老把式、大姑娘、小媳妇，每家都派出了劳动力，秦庄村的山头又出现了火热的劳动场面。

秦小宝、秦二狗、张建这些懒汉原本是不想上山的，但架不住村里大姑娘、小媳妇的诱惑，也都跟着上山了。上山归上山，出工不出力，都猫在山上看风景呢。

岳翠兰也在山上搬石头，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多年不干重体力活了，一干活就身上感到非常燥热，俊俏的脸颊也通红通红的。脱下了绯红的毛衣，更是显得娇媚无限，惹人疼爱。

秦小宝不自禁地走到岳翠兰的面前，探头瞅着岳翠兰胸前深深的乳沟，酸酸地说，“大妹子你休息一会吧，你的活儿哥替你干。”

薛翠兰用眼剜了秦小宝一下。张建立马赶过来，打了小宝一巴掌，“滚一边去。”

秦庄村的修路已进入关键环节，按照秦光的设想，是要在冬季春节之前，把村里通往各个山头的路都修好。

这天，秦光正在村部开会，研究进一步筹集修路资金的事儿，秦小宝心急火燎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叫唤，“秦书记，你快去瞧瞧吧，路修不成了，要打起来了。”

秦光停住了开会，叫人递给小宝一杯水，“小宝，你别慌，喝口水，说说咋回事，谁和谁要打架？”

秦小宝咕咚咕咚喝了一杯水，止住了喘气，“是老张头，张志强，带着张家族姓的几个人，说是修路从他们老张家的祖坟前经过，影响到了他们老张家的风水，谁再往前修，就跟谁拼命。”

听了这样的事，秦光一把拉起秦晓飞，“会先开到这儿吧，咱们去看看，这老张发啥神经了。”

当秦光跑到村西蜘蛛山的半山腰时，老张正抡着铁锹对众人发飙，“这地方是俺老张家的祖坟，俺祖先在这里安安静静躺了几百年了，谁要是在这里开路，先问问俺手中的铁锹答应不答应。”

秦光一把拉住张志强的手，“老张你神经啥，这路不是离你家祖坟还有好几米远吗？”

“那也不行，这是风水。左青龙，右白虎，是个太师椅，在这里开个路，就是破坏了右白虎的扶手。俺老张家祖祖辈辈受了几百年欺负，风水轮流转，好容易这几年轮到俺老张家了，可不能让你们老秦家给断了龙脉。”张志强不肯放下手中的铁锹，煞有其事地振振有辞，喋喋不休。

秦光劝说到，“老张你别这样说，开山修路是全村的大事，开弓没有回头箭，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事情总得有个解决的办法呀，你说今天这事儿咋办吧。”

张志强把铁锹横在胸前，“咋办，还能咋办？这路要么到此为止，不修。要修，除非你当着众人给俺老张家的祖先跪下一一磕头，求得俺祖先的原谅。”老张斩钉截铁，毫不含糊。

事情闹到这份儿上，秦光不由得悲从心生。男儿膝下有黄金，他秦光一生铁骨铮铮，只跪过祖先和父母，真要为张姓祖先磕头，放在逢年过节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毕竟张姓祖先当初作为牵马小子，也是秦姓祖先的家人，论起来也是自己的先辈。但张志强这么做，分明是在羞辱自己。这一下跪不要紧，自己今后在村里还怎么开展工作，张志强今后还不拿着这个话柄，到处埋汰和压制自己，处处跟自己过不去？

正在犹疑不定，要不要为了全村人的利益下跪之际，“咔嚓”响了一声炸雷。北方的冬天是难得打雷的，这一声雷响让众人心头一颤。

响雷过后，赵岚和秦倩赶巧来到了面前。秦倩哭喊着冲上去，一把扶住了秦光的肩膀，“爸爸，你这是干啥呢，你忘了你大腿里还有四根钢板，不能跪呀。”

赵岚也跑过去抱住秦光哭成了一团，“老秦，你这是咋了？早上你还给家里打电话，说村里修路急需钱，让我再给你送十万块呢。你就是这样为村里修路吗？这书记咱不干了，咱回家吧。”

听了赵岚和秦倩的哭诉，工地上先是一阵的沉默，接着就炸开了，村民们都是有感情的，也是很淳朴的，人家秦书记为了咱村费了这么大的劲儿，又出钱又出力，心都操碎了，还让人家下跪，咱还是人吗？

众目睽睽之下，老张一时不知所措，进而羞愧地扔掉了手中的铁锹，低下头反要给秦光跪下，嘴里喃喃地说，“秦书记，对不起，我不知道您，......”

    秦光一把拉住张志强，坚毅地说，“啥也别说了，继续修路！” 

春节之前，秦庄村通往四周各个山头的道路修通了，村里人敲锣打鼓，庆贺村里的新变化。

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秦庄村地处豫北南太行山区，山多地少，降雨偏少，但光照充足，山体岩石多，前些年开山劈石，让个别人富了，但也因此破坏了环境。道路修通之后，光秃秃的大山也成了宝贝，被省城的晨光太阳能公司看中，要在山上安装光伏发电。

秦光核算了一下，十多座山头面积有8千多亩，一年租金可达30万元，不仅可以收回修路的投资，增加村集体的固定收入，村民人人有份参与分红，贫困户还可以在晨光公司务工，每人每年收入一万元不成问题，这是山区人脱贫致富的一条新路呢。

小宝也加入了上山安装大阳能板的劳动。已经进入了腊月，以往年份到了这个时段家家开始蒸馍，办年货，年味儿开始浓了，今年不然，山头上人头攒动，有的搬运，有的安装，体力不济、没有技术的，光拔草一天也挣50元。有活儿干，有钱挣，大家兴致很高。寒风阵阵袭来，也被热闹的气氛给融化了。

张建、秦顺儿、秦二狗也来了，关帝庙前的牌摊四友都金盆洗手，找到了事干，干起活来格外卖命。

二狗疑惑地跟着秦光屁股后面问，“书记，咱村里的老少爷们可都上山来了，这天寒地冻的，快过年了还在这儿卖力，你说这晨光公司能给咱开工资吗？可别像修路那样又是尽义务吧。”

秦光笑笑，“放心吧，人家晨光公司是省城大企业，在全省很多地方有工程，不差咱这点钱。”

“那这光伏发电能挣钱吗？”二狗还是不放心。

“那我就给你普及普及吧。这光伏发电一次性投资是比较大，但环保无污染，是国家推广的项目，对贫困村的项目还有入网补贴。人家也不是傻子，不挣钱，你以为大冬天的，让大家都跑到这山上来喝风吗？”秦光耐心地解释。

“那感情好，钱是个好东西，是二狗的最爱。等挣到了钱，一定好好过个年，好好孝敬孝敬俺老娘，让我那80岁老娘好好开开荤。”二狗也是穷怕了也被骗怕了，听了秦光的解释，满意地脸上笑开了花，干活儿的劲头更足了。

小宝则猫到了岳翠兰的身边，“大妹子，这太阳板重的很，我来搬，你给我搭把手就行。”

岳翠兰瞧着小宝认真的模样，也不忍心打击他，“我干活还行，就是你秦小宝，都快成大宝、老宝了，以后可别找我们家张建打牌喝酒了，多干点活，比什么都好，我在这里先谢谢你了。”

小宝撇撇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过去的不再提了，往后咱好好干还不行？等我脱贫致富了，找一个像你一样漂亮的媳妇，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好好过日子。”

岳翠兰啐了秦小宝一口，“啊呸，你个秦小宝，真是个活宝，给点阳光就灿烂，刚刚不吃剩饭了，就开始想好事、做美梦了。脑子进水了，被门缝挤扁了，还是被驴踢了，咋想的，该不是长时间吃剩饭给吃出毛病来了吧？”

小宝冲着岳翠兰做了一个鬼脸，“大妹子，你别总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给看扁了。我秦小宝浪子回头，那就是个宝，你要不要，要是要的话，我现在就送给你。”

岳翠兰反手正待要打小宝，小宝拖着瘸腿，飞一般地跑开了。

 责任编辑：清风